附庸下的主权幻影:十字路口的巴拿马(中)
文 | 张崧
托里霍斯时代(1968—1981年)
旗帜事件之后,巴拿马政局就没怎么消停过。1968年,阿里亚斯第三次当上了总统。这个人每次上台之前说的话、做的事情都很理性,但一旦当上总统就放飞自我,每次任期都很短——这次才十一天就又下去了。因为他要革国民卫队的命,把他们的主要军官全都换掉,结果太操之过急,被人给政变了。
美国人当时也左右为难:到底是支持阿里亚斯,还是支持国民卫队?他们最理想的当然还是寡头集团依附于自己。
(听众:寡头集团仰赖国民卫队,但民族主义已经起来了,两者产生了很大的冲突,所以整个局面就非常乱?)
您总结得非常到位。寡头集团靠国民卫队压制局面,但阿里亚斯是个民粹型的领导人,名望特别高,而寡头集团内部也已经分裂——表面上是发展路线不同,实质上是经济利益不同。一部分人坚守传统,还是靠运河区的经济利益;另一部分人则想走进口替代、发展工业的路子——这是整个拉美五六十年代的潮流,上次张琨老师也讲过。大家经济利益有矛盾,结果分裂了,然后民粹主义上台,局面乱了,军政府就上来了。美国一看,军政府虽然不太政治正确,但能稳得住局面。
1968年,托里霍斯发动军事政变。1969年,洛克菲勒(纳尔逊·洛克菲勒)受尼克松派遣访问拉美多国,到了巴拿马,和托里霍斯认真聊了几天,回去之后美国便默认了这个政权——之前还说要让他下台,这之后就不提了。
奥马尔·托里霍斯 (Omar Torrijos)
托里霍斯是巴拿马历史上影响力最大的人物之一,现在巴拿马的主要政党民主革命党(PRD)还把他的照片放在那里,是一面旗帜。大家看他的照片,非常帅,很符合拉美人崇拜强人的审美。
而且大家看他是不是挺黑的?实际上他比这白得多,他是故意把自己的照片照黑的。大家知道为什么吗?
(听众:为了跟民众打成一片?)
没错。巴拿马的普通老百姓大部分都是黑不溜秋的,只有最上面10%是白的。所以他就把自己弄黑了,告诉大家:我是梅斯蒂索人,我也有黑人血统——实际上他可白了。而且他老婆还是个犹太人。
他开始上台时其实也挺猛的,没多久就被人再次政变,但他处理得非常高明。本来诬陷他的人说他跑到墨西哥去鬼混了,结果他不声不响地回来,从巴拿马西部一路开始时还有军队保护,后来直接一个人坐车大摇大摆地开进城——拉美人非常崇拜这种强人风格,叫”男子气概”,从那之后他的民望就扶摇直上。
他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在我看来有几点。
第一,实用主义。他的说话风格跟邓小平有点像——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他跟左派合作,也跟右派合作,经济上还是靠右派,但同时照顾穷人利益。凡是见过他的人都说跟他处得来。而且从被政变、再回来之后,他也变得更加现实了——以前觉得美国人还是可靠的,从那之后他发现美国人也不靠谱,就变成跟谁都能做朋友。
第二,让美国人觉得你是我自己人,但你又不太好搞定。这个度拿得非常准——你不听话,但你还是我的人,我不得不给你点好处。这是他最厉害的地方。
他出身草根,家里并不富裕,中下阶层,不是寡头集团出身,所以他喜欢给穷人伸张正义。学术界对他有一个专门的术语,叫”包容性威权政府”。在西方话语里,威权政府总是贬义词,但又得加个”包容性”来找补回来一点——因为他确实比较照顾穷人的利益。你说他是社会主义,他其实不是,但他采用了很多社会主义的东西。
他从这个时代开始,有意识地推进民族融合——军队里有很多有色人种,而且从他的时代起,说西语的、说英语的、黑人、白人,大家都是巴拿马人,之前那些族裔隔阂慢慢不存在了。在他之前,其实巴拿马人的民族意识并没有那么强。
他还做了几件非常不寻常的事:制定了宪法(军政府一般不搞宪法);推行劳动法改革,法案非常偏左,企业家们都反对,不欢迎,后来也确实撑不下去修改了,但出发点是把底层民众纳入政治经济体系;大力发展教育。
我去巴拿马的时候,一位黑人教授跟我说:“我并不喜欢这个人,但我必须客观地说,我们这些黑人当初能够读书,就是因为他给了我们读书的机会。以前我们这些黑人根本就在街上光着屁股跑,哪有机会读书啊。”
这些改革能够推行,也有一个有利的时代背景: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整个拉美的经济都在蓬勃发展,不光是巴拿马,墨西哥那个年代举办了世界杯,巴西也是。我们今天去看整个拉美很多气派的建筑、基础设施,留下来的大多是七十年代的东西。那时候中东石油美元开始涌现,全球利率极低,钱多得无处可去,便宜的外债唾手可得,各国就开始大手笔搞建设。托里霍斯正好赶上了这个时机,教育、基建、社会改革都有钱推进。
在经济战略上,托里霍斯的贡献同样意义深远。他提出将巴拿马打造成”中心港”(Centro Port)——把运河沿线的航运、机场、仓储物流等资源全都整合起来,把巴拿马从一个单纯的过境通道转变为像香港、新加坡一样的区域枢纽。以前巴拿马的经济就是靠着给运河区里的美国人卖点东西、提供点服务来维生;从此之后,要发挥地理位置的比较优势,把所有相关产业全部整合起来。事实上巴拿马此后几十年确实就是沿着这条路走的,而且走得不错。这个战略蓝图,实际上是他手下在美国留学的顾问做的——左派的经济顾问负责规划,右派负责具体的商业运作,他两头都用。对托里霍斯,我的总体评价还是比较高的。
但托里霍斯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把运河问题国际化,迫使美国不得不回到谈判桌前。巴拿马跟美国,实力悬殊,以卵击石都谈不上,你一个卵的地位可能都谈不上。他的策略是:让美国人觉得你是我自己人,但又不太好对付,我不得不给你点好处。
最初美国根本不把巴拿马放在眼里。尼克松在国务卿的报告上批注”不要浪费我的时间”,直接略过。托里霍斯便开始全世界飞,飞到过斯里兰卡,飞到过非洲,到处积累国际支持。
1972年,他推动在巴拿马召开联合国安理会会议——这是联合国历史上安理会在纽约以外召开的第一次,此后美国不让再开了,因为吃亏了。会议一召开,立刻变成了对美国的声讨大会:那是六十年代全球左派兴起、反帝反殖风潮澎湃的年代,刚独立的非洲和亚洲国家纷纷发声,帮巴拿马壮胆。托里霍斯就是善用了这个大势,把运河问题国际化了。
而且他很会用人——在这个时机,他启用了”革命派”来主导谈判,而不是跟美国穿一条裤子的”合作派”。这个革命派的立场就类似于古巴那种”要斗争”的路线,哈哈,这就终于引起了基辛格的重视。基辛格一开始也根本不在乎,后来意识到局势真的在变,才开始认真对待。
(听众:所以真正把运河交还给巴拿马,其实从基辛格时候就已经一路在走了,并不是到卡特才最终决定的?)
对,极简来说最主要的两个美国人是基辛格和卡特,但我觉得卡特的重要性更大一些。
1977年,卡特就任总统。卡特是美国历史上最具理想主义色彩的总统之一,真心相信美国可以通过软实力来引领世界。古巴的卡斯特罗对他有过高度评价,称他是”唯一一位真正的美国总统”。我觉得卡特其实挺成功的——美国的灯塔形象在特朗普之前一直维持得非常好,卡特虽然只做了一届,但真的是一个挺理想主义的人。
大家看这张签约照片:托里霍斯紧紧抱着卡特,卡特却只是礼貌地回应——因为卡特知道这对他自己的政治前途意味着什么。
这中间也经历了不少波折。水门事件之后,尼克松这边本来谈得差不多了,中断了;继任的福特总统是弱势总统,不愿意碰这件事,每次说话都像复读机,就是”我当年去过那边,我觉得那个地方有问题”,大概就这样,没有实质推进。
然后托里霍斯又开始了,他开始全世界飞,飞到斯里兰卡,飞到非洲好多地方,一直积累到卡特上台。
在谈判过程中,还有一段有趣的插曲。伊朗的巴列维国王被推翻后流亡在外,没有地方收留他,走投无路——卡特灰头土脸,各国不是这个顾虑就是那个顾虑。托里霍斯说:你到巴拿马来,没问题,来吧。他就这样在巴拿马待了几个月。其实这件事完全是多管闲事,但托里霍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是军人,说话风格比较直,比较义气。对他来说,我就是要帮,不管政治上合不合算。这件事让卡特对他非常感激,托里霍斯也因此在谈判中多了一张牌。他后来给卡特写过信,也提到了这件事。
1977年,《巴拿马运河条约》和《巴拿马运河永久中立条约》正式签署。前者规定从1979年起逐步将运河区归还巴拿马,至1999年12月31日完全移交;后者规定运河永久保持中立,无论战时还是平时都向所有国家开放——美国、哥斯达黎加和哥伦比亚还有优先通行权。后者是永久有效的。
但有一个问题,就是这个”德孔西尼保留条款”(DeConcini Reservation)。它叫”保留”,实际上应该叫修正案,加了这么一句话:允许美国在必要时使用军事力量来维持运河的畅通。
“维持运河畅通”这个表述就很难说了——美国认为,只要我能找到一个”影响运河畅通”的理由,就可以动用军事力量。所以这个后门一开,美国理论上只要不讲理,想用就能用。特朗普现在援引的,正是这个条款。
条约在美国参议院的审批极为艰难。卡特一个一个打电话游说,还进行电视讲话,召开公众问询会。大家看这张投票结果图:68:32通过,颜色里实色是赞成票,空的是反对票。卡特是民主党,结果他党内将近十位议员投了反对票,他去争取对方的共和党议员,最后才勉强凑到68票。
巴拿马这边则展开了一场举国公关——整个国家不干别的,就是专门对每一位美国参议员做工作。而且卡特最在乎什么?民主、人权。托里霍斯就作出了相应的承诺。
顺便说一句,托里霍斯时期其实极少有暗杀,他这个人虽然是军政府,但出手不太狠——对政敌最严厉的惩罚就是驱逐出境,若干年后还可以回来。大家都是亲戚,找两个人就能找到关系,反正贪腐大家一起贪,不行的话你到国外躲一躲就好。就这个风格。
条约批准之后,卡特的政治消耗可想而知。他后来没有连任,一般认为跟巴拿马运河条约有相当大的关系——当然主要还是伊朗人质危机,加上经济问题。
(杨总:沃克时代的高利率把通胀打下来,但经济冲击很大。)
对,生不逢时。但我导师告诉我,他曾与卡特总统开过会,卡特一提到巴拿马运河条约,就是一脸得意的神情,说这是”我一生最伟大的成就”。我认为他其实没有说错——从那之后,美国跟很多拉美国家的关系都大幅改善,所得远大于所失,只是对他个人的政治前途来说代价太大了。
(听众:他在拉美的评价很高,但在美国自己的选举历史上却是失败最惨重的之一,真的很吊诡。)
对,非常悖论。
托里霍斯完成运河谈判后,政治使命基本告结。进入八十年代,整个拉美开始向民选政府转型,军政府体制失去合法性依托。托里霍斯成立了民主革命党,原本打算1984年复员参加总统选举,却于1981年在一场至今仍充满疑点的坠机事故中遇难。时间节点恰在里根就任之后,据悉与他拒绝允许里根政府支持的尼加拉瓜反对派(桑解阵线的对立面)过境巴拿马有关——就是他不肯配合。里根要通过巴拿马去支持那些反对派,但托里霍斯不愿意。然后他就这样死了,飞机失事。不会那么巧的。
他的墓在巴拿马,我专门去看了一下,当时正赶上铜矿抗议,整个国家都很乱,周围的玻璃都没被砸,这说明巴拿马人对他还是有一条底线的敬意,哈哈。他墓碑背后写的一句话,令人动容:“我不想进入历史,我只想踏入运河。”
我觉得他活到后面,评价未必会有现在这么高。这个时机,对他来说倒也恰到好处。
诺列加时代与美国入侵(1983—1989年)
诺列加,大家看这两张照片,跟托里霍斯差太多了,不管是长相还是气质——这两张照片前后可能就差了两年,一张是意气风发,一张已经是囚犯的样子。
曼努埃尔·诺列加
诺列加当年是托里霍斯的亲信,在政变中保护了托里霍斯,之后迅速崛起,干的基本都是脏活累活——帮美国走私武器、转移资金,也为CIA做情报工作。后来这个人野心越来越大,权力欲旺盛,但没有托里霍斯的帅气和魅力,也没有政治手段,开始跟日本眉来眼去(那时候的日本经济地位跟现在的中国有些相似),试图让日本掺和巴拿马运河,由此走向了与美国的决裂。
美国政府从里根后期就对他开始制裁,到老布什时期,以”操纵选举、独裁统治、涉嫌毒品走私”等罪名为由,1989年12月发动军事入侵,三四天就结束战斗了。
(听众:他死在美国监狱里。)
最后好像是被放出来,回到了巴拿马,但很快就……而且还被引渡到法国去判过一次,美国也判过一次,反正牢底坐穿,结局悲惨。这个跟美国对委内瑞拉的马杜罗的指控是一样的逻辑:暗杀、操纵选举、独裁统治、涉嫌毒品。
有个巴拿马人跟我说,诺列加其实也没有那么坏,他只不过是想自主一些,不想完全被美国拿捏,结果就这下场了。
再民主化与现代转型
美国入侵之后,巴拿马完全解散了军队,只保留了国民警察(National Police),政治体制按照美国的设计模板重建。此后形成了以民主革命党和阿里亚斯的巴拿马党为主的两党轮流执政格局。民主革命党成功完成了历史叙事的转型:托里霍斯做的都是对的,诺列加干的都是错的,金诺利家等人也属于民主革命党这一波,但他们跟诺列加切割得很清楚。
1999年,运河完全回归巴拿马。而李嘉诚的和记黄埔实际上在1997年就已经获得了特许合同,跟运河回归基本上是同步——或者说提前启动的。
在运河回归之前,两岸的港口规模都非常小,基本上等于从零开始。
(听众:所以说是李嘉诚把它建起来的,对吗?)
对,就是这样。可以说巴拿马能有今天的港口地位,李嘉诚花了很多心血,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在这个结果——这很典型地叫做卸磨杀驴。
巴拿马此后坚定地走托里霍斯当年规划的这条道路:以航运为核心,发展航空枢纽、仓储物流、区域金融。巴拿马航空(Copa Airlines)连接整个美洲,覆盖了一百多条航线,特别方便。那个机场不大,但转机效率极高——50分钟转机也敢卖票,而且还真的没问题,跟我们浦东机场形成了鲜明对比。加工制造业这一块则几乎没有。
五、巴拿马现状
大家随时可以打断我提问,这部分可能问题更多一些。我把现状分成六个层面来讲:运河经济、政治、社会、思潮、华人在巴拿马,以及中巴关系。
运河经济
首先是运河扩建。2006年,巴拿马通过全民公投,确定对运河进行扩建。原来的运河是二十世纪一十年代修建的,很多大船都过不了了,有迫切的扩建需求。巴拿马人主导这个工程,在全球分包,美国、欧洲、墨西哥的公司都参与了,跟中国基本没什么关系——零几年的时候我们国家还没那么强。
(听众:现在中国公司去承包,也是绝对不可能的吧?)
政治上是不可能的。但从工程技术的角度来说完全没有问题。
(听众:好像当时有些东西是中国分包过去的,就是那些中标公司在中国制造的一些构件,比如闸门,应该是有的。)
很有可能。这里面用了很多新技术,更大型的闸门,在中国制造再运过去,完全有可能。大家看图,这是新闸,这是旧闸,这是科隆这一带大西洋这一侧,巴拿马城这一侧也有新闸。
新运河最主要的新技术是旁边这个蓄水池系统。这个设计的想法是,我过船的时候那个水不要直接全部放掉——因为他们已经预料到了,船闸运河每过一次船都要从里面往外放水,越大的船放的水越多。里面是淡水,外面是海水,这个淡水不光过船用,巴拿马城和科隆两个城市的居民喝水也靠这个淡水湖。所以能节约就节约一点,这是设计初衷。
但实际用下来,这个系统基本上是个失败——海水会倒灌,侵蚀淡水,节水效果远不及预期。这就导致巴拿马现在最大的困境:运河的水不够用。很难想象,在一个热带雨林气候的地方会出现缺水,但这就是现实。
(听众:好像前年旱季,整个巴拿马运河的通过量受到了非常大的影响。后来就采取了竞价制度——本来大家过船是按照吨位付一个固定的钱,但后来最紧张的时候要竞标,一次要一百万甚至一百五十万美元才能过。)
对。我在巴拿马的时候,正好就是您说的那段最离谱的时期。我房东指着窗外的倾盆大雨跟我说:“你看,这里本来应该连续下三个月这种雨的,现在才下了一个礼拜。”就是那种瓢泼大雨,下了一个礼拜就没了。愿意出一百多万美元竞标的,主要是LNG船——它对时效要求极高,利润也高,而且一天的租金成本就二十万美金,你让他等三个月是什么概念?自然愿意出这个钱。
(听众:那这个地方应该有地下水可以开采吧?)
根本不够。而且这是淡水湖,直接引海水进去会破坏整个生态环境,他们对环保非常在意,等下讲社会思潮会说到。他们想的办法是从旁边另一条叫Indio的河引水过来,在咱们中国来看这个工程量很简单,但在拉美国家做事情就是比较慢。
结果就很有意思——减量不减收。大家看这张营收曲线:2020年新冠疫情,营收没有明显下降;2023年大旱,船次大幅减少,营收也没减——巴拿马人很务实,无奸不商,按市场规律办事。运河是一个商人国家,他们把竞价制度用得挺好的。
运河每年直接给国库的收入,2024年数据是29亿美元。这个对400万人口的小国来说是极为重要的收入,而且别的国家要有油要挖出来才能卖,巴拿马就是收费就好了。
从使用量来看,美国是第一大使用国,中国是第二,但差距超过三倍——美国的量是中国的三倍多,其他国家就更少了。这个数字非常能说明问题:巴拿马运河对美国而言是真正的核心利益,而对中国的重要性是相对次之的。
(听众:美国船过运河有没有优惠?)
收费是一样的。美国有优先通行权,但挂美国旗的船其实已经很少了,市场化之后很多船都是方便旗的。
关于贸易走廊:美西到欧洲、美东到亚洲,还有到拉美两边,最核心的一条线是东亚到美东这条。
(听众:举个例子,中国从美国进口的大豆,产区主要在美国中西部,沿密西西比河或铁路运到墨西哥湾出口;美国东海岸进口的大量货柜,也就是日常沃尔玛卖的那些东西,也从运河走;还有美国东岸出口的原油。所以运河对美国的经济是非常核心的,货物量非常大,走运河比绕行便宜得多。)
对,最核心的一条线就是东亚到美东,美东到亚洲粮食和中国工业制成品的来回,这个量是非常大的。
关于巴拿马的整体经济成就:人均GDP 2024年已经接近1.92万美元,不出意外2025年应该能超过两万美元;经济增长率是拉美加勒比平均水平的两倍;采用美元为法定货币,没有通胀之忧——杨总肯定知道,拉美有好几个国家是美元化的,萨尔瓦多也是,但规模大一点的就是巴拿马和萨尔瓦多。美元化的好处是没有通货膨胀忧虑,但没有货币主权,美国一通胀,你跟着通胀,一点办法都没有。
服务型经济这一块,托里霍斯当年的规划基本上实现了:航运、机场、仓储物流、银行、区域总部、避税天堂……我们国家跟巴拿马建交的时候,很多中国公司都想在那里建区域总部。巴拿马共有五个主要港口。克里斯托瓦尔和巴尔博亚是最早的两个,前者在大西洋侧,后者在太平洋侧,美国管辖时期就已存在。CCT和MIT是后来建的,都是在运河回归巴拿马之前建成的。另外还有一个规模相对小一些的港口。五个港口合计的集装箱吞吐量居拉美之首,以转口贸易为主。
围绕运河发展起来的海事业集群整体发展不错,航空枢纽前面也讲过了。
说到巴拿马的”工业”,他们自己提到工业,一般指的是房地产业和物流业——真正意义上的制造业非常少,就是修个轮胎这种小作坊。房地产业在当地规模很大,原因也不难理解:巴拿马在拉美范围内政治相对稳定,又有美国庇护,所以哥伦比亚的毒枭、从查韦斯时代逃离委内瑞拉的富人,都跑到巴拿马来置业。
(听众:很多南美国家,哪怕是智利的公司,都会在巴拿马放一个办公室,作为他们金融付款收款的安排,就像一个离岸中心,类似香港、新加坡的角色。)
对,下一个讲巴拿马文件就是这个。
以上是成就,现在说说问题。
经济
经济高度集中于服务业,而服务业的结构性弱点就是解决不了足够的就业量。
贫富分化非常厉害。我有一次跟巴拿马大学的教授一起开车经过,他专门把车停下来让我看,我开始没注意,被树挡住了,一看——那个对比真的非常触目,这种地方其实也不太敢进去。城市里有贫民窟,城乡差距也很大,种族差距依然显著。虽然前面说了这些年的进步,但那是纵向比较;横向来看,种族差距还是很大——白人基本上没有穷的,黑人里富的不多。青年就业问题也很突出。
气候变化对国运的冲击是实实在在的。对这种靠地理、靠天吃饭的小国来说,气候变化不是一个抽象的议题,运河缺水就是最直接的例子。美元化带来的代价是没有自主货币政策——美国一通胀,他跟着通胀,一点办法都没有。地缘政治压力也越来越大。
还有铜矿问题。我在巴拿马那段时间,铜矿是最大的社会热点。这个铜矿占巴拿马GDP的4%到5%,活生生地被关掉了,而且跟中国因素完全没有关系,纯粹是巴拿马国内政治的结果。这件事对理解李嘉诚港口事件非常重要——它是一个活生生的证据,说明巴拿马人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只看钱,钱真的可以不要。所以说李嘉诚那两个港口被拿走,不全是美国施压的结果,跟巴拿马国内的政治逻辑有很大关系,这个逻辑跟铜矿是一样的。
科隆自由港日渐衰败。它其实是一个类似香港的货物贸易自由港,以后我会专门讲。
关于巴拿马作为避税天堂——大家都知道”巴拿马文件”,在中国是个禁区,因为涉及到一些通天的问题。但实际上没那么神秘,本质上就是各国人在美国人设计的工具里沾了光,爆出来的都是美国以外的各国政要——根据需要,想搞谁就爆谁。
它为什么能做到这个?因为有严格的避税天堂制度:第一,地域税制,你在巴拿马注册公司,只有在巴拿马境内的经济行为才收税,你在国外的跟他没关系,基本就是收一个注册费加一个很低的年维护费;第二,高度保密,跟瑞士有点像,匿名公司;第三,缺乏国际税务合作,巴拿马不跟人家签什么双重税务协定,不过现在这些都在松动;第四,灵活的法律实体——他有一个私人基金会的特殊形式,所有权我不写,只写受益人,你讨债的时候没有办法从我基金会里拿钱;第五,无外汇管制,本来就是美元区;第六,科隆自由区和巴拿马太平洋经济区这些特殊经济区,有的是实体经济,有的是金融业。
说白了,这套制度就是为美国人的需要而设计的,只不过其他国家的人在这里沾了光。所以说,中国的富豪如果在巴拿马做的事情跟美国人的利益有可能冲突,随时随地想曝光就可以曝光你。
(听众:那他境外收入免税,对普通巴拿马人来说,税率高吗?)
也不高。
政治
先肯定成绩:总体政治稳定,基本政治体制得以保留,定期选举完成政府更替,没有出现政变;选出来是谁,哪怕33%对32%,大家也就认了;政府遵守司法系统做出的重大裁决——这跟后面李嘉诚的事件高度相关,巴拿马政府现在就说”我们是法治国家,是法院裁定违宪了,我就遵守”。
以下问题也是存在的,而且不只是巴拿马的问题,整个拉美都有:
腐败问题。拉美人现在对政府越来越不信任。我补一句,拉美我们可以认为是西方世界的一个分支,它的根上认为美国人、欧洲人是自己人,中国人是很远的外人——等下讲华人的时候我也会说到,这个很难改变,跟人的长相有关系。历届总统几乎没有干净的,因为在这种裙带关系网络里,你如果没有那些关系,根本做不到总统,想找你的问题总归有问题。而且内斗很多,矿业合同谈判、抗议,每年都有那么两个月路都是封的,问题挺大。
民粹主义蔓延,这是整个西方的普遍现象,在巴拿马也比较严重。
政党碎片化。以前大致是两党制,但最近几次选举已经不行了——跟我们建交的那个巴雷拉总统所在的党,现在已经个位数的选票了。现在拿三成选票就能当总统。
寡头政治回流。我的观察是精英圈之间互相有利益连接,没有明确的意识形态。巴拿马有明确意识形态的政党,连1%的选票都拿不到。大家叫什么”民主党”“劳动党”“农民党”,都一样,你是我大舅子,我是你小叔子,都是这种情况。政党仅在选举季存在,平时看不到它,实际上是个人党。现任总统穆里诺,他以前那个党叫CD(民主改变党),后来因为腐败问题跟原来那批人闹掰了,改了名,党就跟着他出来了——改个名字换个马甲,原来那个马甲被党内反对派给控制了,就这样。他能选上是因为马丁内利任期内经济高速增长,所有人都挣到钱了,其实就是房地产牛市,大家就都挣到了,所以他才有这个人气。这种事情在非洲很多,在拉美也有,阿根廷是个反例,阿根廷的贝隆党那种建制化政党就很强,但巴拿马不是。
工会势力特别强,全称叫建筑行业及其相似行业工会。巴拿马经济高度靠建筑和物流,这些工会影响力非常大、非常刚,这些年频繁发动大规模抗议。
运河主权是全民唯一的共识,大约99.5%的人坚定支持。特朗普说”巴拿马运河是我们美国的”,巴拿马人说”我死也要把这个守住”,我相信他们说的。但是,在这个前提之下,其他就比较灵活了——有人说,你只要承认运河是我的,你的军队派过来也没关系。哈哈,就是这个逻辑。
然后我来讲一下”主权幻影”这个概念,就是我题目的核心。大家看这个美国大使馆的照片,气派,就在运河区旁边。本来中国大使馆也要修在类似的位置,直接被美国人否掉了——办法很简单,先让媒体讨论,美国大使发表讲话,然后就是各种法律问题。巴拿马这个国家律师特别多,总归能给你找出不合法的地方来。
巴拿马运河自建国以来从未真正摆脱过美国的控制,这个我可以非常确定地说。即便是在托里霍斯时代,他能力很强,又赶上美国国际环境比较特殊,但他也是”美国的人,只是不太听话”,更多时候还是没有什么真正的自主权。巴拿马运河是美国的核心国家利益,特朗普就比较实在,直接就说”那是我们造的”——他说的话和一百多年前罗斯福说的、三十多年前里根说的都差不多,就是”巴拿马运河是美国人造的、美国人用的、美国人花钱的”。不同的是里根虽然反对,但上台之后还是遵守了条约;特朗普就不知道了。
还有一个对巴拿马来说很厉害的手段,就是吊销签证。智利前几天刚刚有几个官员被吊销了美国签证,连家族成员都被吊销了。这一招在拉美是杀手锏——这些精英的孩子大部分都在美国读书,自己在本国工作,退休下台之后去美国,佛罗里达。我觉得拉美首都就是迈阿密,在那里只说西班牙语完全没问题。所以这一招跟斩首一样,所有政治人物都要掂量掂量。我们等下会出现的巴雷拉总统,就被美国人整得非常惨,吊销美国签证,不允许离开巴拿马,孩子也不许去读书,甚至我那个中远的朋友说,巴雷拉给他发WhatsApp,发了很长的消息,问能不能让中国政府帮他度过某个难关,先发消息再打电话——前总统屈尊到这个程度,被整得也是挺惨的。
穆里诺上台之后,每周都开一次记者发布会,一个多小时,他多次强调”冷静的头脑”(cool head)——其实这是一个明确的政策选择:只要能保住名义上的主权,其他皆可牺牲,包括美国军队重新进来。以前巴拿马人也算是抛头颅洒热血把美军赶走的,现在美军又回来了。这是小国的现实选择,如果我们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其实可能也会这么选,因为实力在这里,他没有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