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赤县:蒋介石对大陆情势的忖量 (中)
讲 | 黄骏
四、北京与莫斯科:对中苏关系的判断
下面是蒋介石当时非常关注的一个问题——北京和莫斯科,也就是中共和苏共之间的关系。
在1963年中苏公开论战之前,蒋一直有一个根深蒂固的看法:他认为苏共在中共党内根深叶茂,中共实际上不得不听命于苏共。这个想法非常强烈,而且并不是到了台湾以后才形成的,在大陆时期他就已经这样认为了。
我们知道,1945年8月蒋介石之所以与斯大林签订《中苏友好同盟条约》,其中一个重要考虑,就是希望借助斯大林来压制中共。签订条约之前,他曾两次拍电报到延安,请毛泽东来重庆谈判,都被拒绝了。等条约签完之后,他第三次发电报,延安方面最终同意了。
所以蒋在日记里颇为得意地写道,毛泽东“第三复电,温顺以极”——意思就是“终于很听话了”。他认为这是斯大林施加了压力。因此,蒋一直认为苏共能够操纵中共。当然,这种判断未必正确,但他长期都这样相信。
蒋为什么认为苏共能够操纵中共?因为他相信,中共高层内部存在一股由苏联扶持的、力量相当强大的“亲苏俄派”。什么叫“苏俄派”?蒋的判断标准非常简单直接:只要是在莫斯科学习过、受训过,或者长期在苏联待过的人,他就认为此人一定会对莫斯科亦步亦趋,是苏共的代理人。相反,没有去过莫斯科的,则属于中共的“本土派”。
在他的划分里,毛泽东就是“本土派”的代表人物。而所谓“集体领导”,在蒋的理解中,其实就是苏共通过这些“苏俄派”来牵制毛泽东,让毛不能独断专行。换句话说,他所理解的“集体领导”,并不是权力平衡的制度设计,而是“苏俄派”在分割毛的权力。当然,他自己也知道,真正对莫斯科马首是瞻的人,是王明。
可是到了1949年,王明早已成了过眼云烟。那么新的“苏俄派”是谁呢?蒋后来找到一个人——李立三。1949年2月,他在日记中写道:“俄史以李立三及其东北为资本,牵制毛在华北之土共。”这里“俄史”中的“史”,是指斯大林;“土共”大概是指华北局彭真这一批人。
但问题在于:李立三真的还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吗?事实上并没有。李立三在1931年前后就已经失势,随后赴莫斯科“负荆请罪”,在苏联待了十多年。1945年回国时,他在中共党内早已失去实际影响力,真正接替他地位的是王明和博古。李立三在中共历史中的影响,主要集中在1929到1930年的“立三路线”时期。之后,他基本已经退出核心权力圈。而国民党在1930年代初曾大量破获中共地下组织,其中一些人后来甚至加入国民党,因此按理说,他们应该很清楚李立三早已不再发号施令。至少张国焘对此一定是明白的。
蒋介石在1949年离开浙江前,还特地召见过张国焘一次。但看起来,他并没有认真采纳张国焘对中共党内情况的判断,或者根本没有太当回事。值得注意的是,1949年2月5日以后,蒋在日记里再也没有提到李立三。估计他后来也逐渐意识到:李立三在中共内部并没有什么政治能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放弃“贴标签”。此后,他仍不断在中共内部寻找所谓的“亲俄派”“苏俄派”。
蒋的第二个重要判断是:中共党内的重要人事调整,一定需要得到苏联方面的同意。他的逻辑很简单——既然苏共是“上级”,那么中共在处理重大事务前,就必须征得莫斯科批准。1954年高饶事件爆发后,赫鲁晓夫和布尔加宁恰好访问中国,参加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五周年庆典。实际上,这两件事本来毫无关系。但一年多以后,蒋突然在日记里推断:高岗、饶漱石的问题,一定是赫鲁晓夫和布尔加宁到北京以后才决定处理的。在他看来,“一定是得到了俄国人的同意”。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毛泽东与赫鲁晓夫会面时,旁边那位穿军装的人就是布尔加宁。而站在毛身后的,则是毛的俄文翻译——师哲。后来师哲自己回忆说,随着中苏高层矛盾越来越尖锐,他因为自己有长期苏联背景,越想越害怕,最后主动请求离开中央,被调到山东工作。这其实反映出:中苏关系恶化以后,那些有苏联经历的人反而开始担心自身处境。而高饶事件本身,与赫鲁晓夫访华并无直接关系。
真正的背景,是苏联内部刚刚发生了“贝利亚事件”——斯大林去世后,苏联高层联手扳倒贝利亚。苏联方面随后向毛泽东做了一个“通报”,告诉中方苏联内部发生了什么。同样,高饶事件也只是中方向苏联“通气”,并不是征求苏联同意。但蒋始终相信:苏共对中共有极强的控制力,因此他会把很多原本无关的事情联系起来。
第三个判断,是蒋认为莫斯科迟早会直接介入中国事务。1958年毛泽东不再担任国家主席,蒋便认为这是苏联施压的结果。他的分析是:苏联不支持炮击金门;苏联也不满意人民公社。前一点其实判断得相当准确。公开场合,苏联必须支持中国,因为有《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但私下里,赫鲁晓夫确实认为:为了金门这样一个岛屿,冒着与美国爆发世界大战的风险,并不值得。因此,他实际上并不支持炮击金门。而对人民公社的不满,也确实存在。但蒋进一步推断:赫鲁晓夫因此想逼毛泽东下台——这就属于过度联想了。
几天后,蒋又在日记里进一步分析:毛泽东不再担任国家主席,“远因”是赫鲁晓夫施压,“近因”则是金门没有拿下来。这里可以看出,他习惯于把许多事件串联成一条线性的逻辑链,但现实中的政治运行,并不一定如此简单直接。
为什么蒋高估了莫斯科的影响力?蒋之所以始终高估苏联对中共的影响力,除了个人认知之外,其实还有一种“私心”。他非常不愿意让英美相信:毛泽东是“亚洲的铁托”。因为一旦英美认为毛可能像铁托一样脱离苏联阵营,就有可能主动拉拢北京。蒋把这种倾向称作“国际姑息主义”——这是他自己发明的一个词。因此,他一直强调:毛其实还是听苏联的,你们拉也拉不过去。这种政治立场,也影响了他的判断。
但与此同时,他严重低估了毛泽东的抗压能力。苏联当然给过毛很大压力,但毛在许多问题上并不会轻易屈服。1960年9月6日,蒋甚至预测:六个月到一年之内,赫鲁晓夫一定会重新控制中共,毛泽东不是失败,就是被清算。为什么他会这么笃定?因为1960年7月,苏联大规模撤走在华专家。这件事当时全世界都知道——几千名专家打包行李离开中国,根本瞒不住。蒋因此判断:中国没有苏联支持,很快就撑不下去。结果当然证明,这个判断完全失误了。
中苏论战爆发后,蒋又认为中共“态度缓和”,是在向苏联“求饶”。例如《人民日报》1960年7月8日发表头版社论:“马克思列宁主义必将胜利,中苏两国人民在马列主义基础上团结起来。”蒋认为这是在“向俄国求饶”。但实际上,中共的意思恰恰相反:虽然双方激烈争吵,但中共依然试图以“马克思主义正统”的姿态来占据道义高地。所以这里再次体现出:蒋严重低估了毛泽东面对苏联时的强硬态度。
赫鲁晓夫苏共二十大发言
当然,蒋并非所有判断都错了。在一些关键问题上,他其实看得很准。第一,注意到苏联对人民公社的不满。1958年12月,蒋注意到《真理报》开始批评人民公社,赫鲁晓夫也公开表示人民公社“比较落伍”。更重要的是1959年。1959年7月,赫鲁晓夫访问波兰期间,再次批评人民公社,认为这条路走不通。7月31日,蒋又在日记里写道:苏联是在借批评人民公社,间接攻击毛泽东,逼迫中国取消人民公社。虽然“逼迫取消”未必准确,但他确实敏锐地注意到了苏联对人民公社的不满。甚至《纽约时报》都注意到了这一变化。《纽约时报》评论说:苏联媒体已经连续好几个月不再提中国人民公社,这本身就说明苏联方面对人民公社持保留态度。台湾中央社随后转载了这一评论。
这些信息最终都进入了北京的内部参考材料,毛泽东当然也看到了。毛的反应非常强烈。1959年7月29日,他批示:“看苏联垮台的公社和我们的人民公社是不是一回事。”8月1日则更进一步:“一个百花齐放,一个人民公社,一个大跃进,赫鲁晓夫是反对的。这三件事情要向全世界宣战。”可见,赫鲁晓夫对人民公社的批评,确实深深刺激了毛泽东。当然,从今天来看,赫鲁晓夫未必是在专门针对中国。他更大的考虑,可能是警告东欧国家——例如保加利亚——不要效仿中国搞人民公社。但无论如何,这件事确实加深了中苏之间的不快。
第二,察觉到中苏裂痕加深。1959年10月,新中国成立十周年,赫鲁晓夫来华参加庆典。蒋敏锐地注意到:中苏双方居然没有发表联合声明。而此前,1958年8月赫鲁晓夫访华时,双方是发表过联合公报的。当时的背景,是毛泽东对“联合舰队”“长波电台”等问题大发脾气,认为苏联试图控制中国。苏联驻华大使赶紧向莫斯科报告,赫鲁晓夫随后亲自来华解释。那次虽然争吵,但最后还是签署了联合声明。可1959年这次不同。赫鲁晓夫专程来参加十周年国庆,双方竟然没有联合声明。蒋立刻意识到:这说明事情没谈拢。事实上,也的确如此。10月2日,中苏领导人单独会谈时爆发激烈争吵,最终不欢而散,赫鲁晓夫甚至提前回国。所以蒋的这个判断,是准确的。
第三,判断赫鲁晓夫下台后中苏关系不会改善。1964年赫鲁晓夫下台后,很多人一度猜测中苏关系可能缓和。但蒋认为不会。11月7日,周恩来最后一次访问苏联,试图摸清勃列日涅夫等新领导人的态度,但双方并没有达成一致。蒋随后在日记里写道:“俄共之基本态度保持不变。”他认为,中苏矛盾不是赫鲁晓夫个人造成的,而是苏共中央整体路线的问题。这一判断,后来也证明是正确的。
接下来,还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随着中苏关系越来越紧张,蒋开始思考:苏联会不会转而拉拢台湾?事实上,确实出现了一些苗头。例如在联合国的一次军事参谋团例会上,原本从不出席的苏联将军突然出现。这显然不是“走错会场”,而是在释放某种信号。尤其到了勃列日涅夫时期,台北与莫斯科之间的秘密接触越来越多。蒋过去提到苏联领导人时,常常使用蔑称:斯大林叫“史魔”;赫鲁晓夫叫“黑酋”;布尔加宁则被叫成“普假人”。但到了1960年代后期,他在日记里已经不再这样称呼勃列日涅夫等人,而是开始正常使用名字。原因也很现实:既然要打交道,总不能还天天叫人家“魔头”。1969年1月,勃列日涅夫遇刺未遂。蒋得知对方平安后,居然在日记里写下四个字:“幸未命中。”如果真把对方当成“魔头”,显然不会这样写。
维克多·路易斯
1960年代末,双方接触进一步增加。在柏林、维也纳、罗马、墨西哥等地,都有秘密往来。其中最著名的,就是苏联背景记者维克多·路易斯访问台湾。这个人名义上是英国记者,但实际上普遍被认为具有苏联官方背景。1964年赫鲁晓夫政变下台后,第一个向西方披露消息的人,就是他。后来,苏联安排他前往台湾。他不仅见到了蒋经国,还受到新闻局长魏景蒙接待。当然,蒋经国背后就是蒋介石。蒋在日记中多次提到路易斯。
但问题在于:苏联究竟是真的想支持台湾“反攻大陆”,还是仅仅借此向北京施压?这很难说。因为维克多·路易斯一边访问台湾,一边又高调对外宣扬此事。按理说,这种秘密接触本不该公开。结果,《人民日报》1969年3月6日专门发表文章,点名批判:“苏修跟蒋匪帮正在进行反革命勾结。”可见,北京方面已经高度警觉。
1970年11月,蒋最后一次在日记中提到此事。当时双方已经谈到更具体的合作内容:苏联方面甚至表示愿意提供武器。蒋设想:经过两三年训练之后,也许可以重新“反攻大陆”,目标包括上海、广州、武汉、南京等地。但再往后,这件事便不了了之。蒋当然也明白:利用中苏矛盾风险极大。不仅要防范苏联本身,还必须考虑美国的态度。
五、对中共领导层的判断
下面就是:既然蒋介石一直在准备“反攻大陆”,那他当然非常关注中共领导层。他对中共领导层的判断,主要集中在这几个人身上。他怎么看这些人?又形成了什么样的逻辑?
我们知道,1956年中共八大以后,领导层大体形成了这样一个结构:上面是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再下面是陈云。八大的时候,邓小平进入常委,担任总书记。两年以后,也就是1958年,林彪进入常委,担任副主席。这样,从1956年到1966年,中共中央常委基本形成了一个比较稳定的七人结构。公开报刊上的排名,一般是:毛、刘、周、朱、陈云、林彪、邓小平。但这只是公开场合的排序,和他们在党内的真实地位,其实并不完全一致。
真正关键的,其实是毛、刘、邓。邓小平主管书记处,而书记处的地位,其实比国务院更重要。毛在八大时就讲过:书记处“什么事情都要管”。而且书记处可以直接以中央名义发文件,这个权力是很大的。中央书记处成立以后第一次开会,周恩来也参加了。邓小平请周恩来主持,但周恩来说自己不适合主持书记处工作,最后还是邓小平主持,周恩来坐在旁边听。所以书记处和国务院到底谁更重要?当事人心里其实都明白。
当然,周恩来的历史贡献、个人资历,都让邓对周非常尊重,两人配合也比较顺畅。但从体制权力来看,书记处显然比国务院更核心。所以我刚才说,真实的排序并不是报刊上的排序,而更接近于:毛、刘、邓。
陈云则非常注意分寸。八大之前,中央有一个说法叫“五大书记”,就是毛、刘、周、朱,再加上任弼时。任弼时身体不好以后,实际上就逐渐由陈云替代。“五大书记”大体相当于后来的常委。当时苏联送给“五大书记”每人一辆汽车,陈云坚决不要,直接推掉。后来八大以后,有一套大型丛书《红旗飘飘》,准备给中央领导人写小传,陈云也坚决不同意写自己。他的态度是:你们写别人可以,我不宣传自己。他一直非常谨慎。陈云主要活动于经济领域。对于具体问题,他会提出自己的意见和谏言。但即便如此,1958年“反冒进”问题,以及1962年“包产到户”问题,都让他受到波及。所以陈云在中央高层,其实并不算特别活跃。
林彪则主要负责军队,地方事务一般不太介入——我说的是“文革”之前。再加上身体原因,他长期需要疗养。1962年国民党准备“反攻大陆”时,为了防范国民党,林彪一度调兵遣将、操劳过度。事情过去以后,他又休养了一段时间。所以至少在1966年之前,林彪也并不是特别活跃。
另外还有一个人物,前面名单里没出现——彭真。彭真是书记处书记,实际上相当于副总书记。到60年代中期以后,彭真的地位越来越重要。在这些人当中,蒋介石和毛泽东、周恩来、朱德、林彪都见过面。
那么,蒋介石是怎么看这一届政治局常委的?他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而这套逻辑的核心,就是我前面提到的“苏俄派”标签。除了毛泽东之外,其余常委几乎都被他贴上了“苏俄派”的标签。1959年9月,蒋介石曾在国民党军内谈过一次话。台湾后来把这些材料都印出来了。他在里面分析中共“集体领导”:他说,刘少奇先留法、后留俄,所以是“苏俄派”——只要去过苏联,他就认为一定听苏联人的话。实际上,刘少奇根本没去过法国,而是直接去的苏联。但蒋介石不太在意这些细节。他认为:刘少奇去过苏联,是苏俄派;周恩来、朱德留法留德;陈云、邓小平、彭德怀、林彪,则是“留俄正统派”。陈云在遵义会议后,确实去过苏联;邓小平从法国又去了苏联;林彪抗战期间疗养时,也去过苏联。于是蒋介石就得出一个结论:这些人都有苏联背景,都是在国外接触共产党、再回国加入中共的。因此,他认为这六个人都是“苏俄派”,只有毛泽东一个人是“土共”。他说:苏联替中共安排了一个“集体领导”,实际上就是毛一个人对六个人,所以最后还是会被苏联控制。
当然,我们今天看,这其实很大程度上是蒋介石自己的想象。他的逻辑非常简单:只要你去过俄国,就一定听苏联人的话。比如刘少奇虽然去过苏联,但和苏联之间并没有什么特殊依附关系。可蒋介石并不在意这些。
(一)对毛泽东的关注
当然,在蒋介石看来,最重要的人还是毛泽东。而且他自己也知道:毛在中共党内是一言九鼎的人物。因此,他高度关注三件事情。第一件事,就是毛泽东的身体健康。因为在他看来,毛的健康状况,就是整个中共政权稳定的基础。
蒋介石判断毛身体状况的方法,其实非常简单:看毛泽东在重要场合出不出现。只要毛没有出现,他立刻就会怀疑毛是不是病重了。1954年1月31日,蒋介石在日记里写,前两天匈牙利大使在北京递交国书,毛泽东和周恩来都没有出面,而是朱德接见。他立刻判断:毛短期内不能公开露面,情况已经暴露,估计不是病危,就是得了绝症。但今天我们当然知道,那时候毛根本不在北京,而是在杭州主持宪法起草工作。毛有自己的一套工作习惯。有些礼仪性活动——比如国务会议、递交国书——他觉得没有意义,就不参加。但蒋介石把这种事情看得很重。他认为:这么重要的场合你都不来,那一定是身体出了问题。
后来又有一次。1954年是斯大林逝世一周年,北京举行高规格纪念活动。主席台上出现的是刘少奇,而不是毛泽东。蒋介石又判断:这么大的事情毛都不来,说明身体真的不行了。
他甚至还说,希望毛不要死得太快,否则对自己“没有帮助”。当然,这些都是他的主观推断。当时新闻界有一种分析方法,叫“克里姆林宫学”,就是通过领导人的排名、出场与否,来推测政治局势。但这种判断很多时候并不可靠。有时确实是身体原因,有时则完全不是。尤其蒋介石虽然和毛斗了几十年,但其实未必真正了解毛的个人习惯。毛很多时候不出来,仅仅是不愿意参加这些场合,并不意味着身体出了问题。
第二件事,就是毛泽东的行踪。毛到底去了哪里,蒋介石非常在意。当然,他不可能在毛身边安插人,更多还是依靠电子信号等技术手段进行判断。蒋介石日记里有很多类似记录。
比如:他说毛9月30日回到北京,实际上早了几天;毛第二次去莫斯科时,他又判断毛已经回国,实际上毛提前两天才回来;1958年,他注意到毛长期停留在汉口,判断政治局可能要开会,这次基本是对的;1959年,他又发现毛在郑州停留,当时中央确实在开会。
有些判断准确,有些则误差很大。比如:1959年8月1日,他说毛乘飞机到九江——实际上毛是坐船到九江,再前往庐山开会。8月10日、15日,他又判断毛已经飞回北京——实际上毛并没有回北京,而是离开庐山去了南昌和浙江。1966年6月18日,他判断毛已经回北京——实际上毛是从杭州去了长沙,又经南昌进入滴水洞。这些判断,应该主要来自电子侦测,比如净空、无线电信号等等。
但问题在于,这些技术手段本身也是可以被误导的。比如今天我们知道:中央可能25号就让上海进入准备状态,但毛真正28号才到;29号就离开了,可上海的警戒一直维持到7月2号才解除。于是外界就会误判。所以这些技术只能说明“有活动”,却不一定能准确反映背后的真实情况。从蒋介石的日记可以看出,他对这些事情极其在意。
第三件事,就是毛泽东的职位变化。尤其是“不再担任国家主席”这件事,蒋介石看得非常重。前面说过,台湾方面可能破译了中共内部电报,甚至连“使他腾出更多时间研究马列主义”这种话都知道。这显然不太可能是台湾方面凭空想出来的,大概率确实来自破译内容。于是蒋介石知道:毛不做国家主席了。
但他如何解释这件事?他的理解是:毛“坐不住”国家主席位置了。再结合他对中苏矛盾的理解,他认为:这是苏联施压的结果。毛在俄国人压力下,不得不放弃国家主席,甚至已经无法真正领导全党。这个判断就明显走偏了。
国家主席其实只是国家职务,只要党和军队掌握在手里,毛的权力根本不会受到实质影响。所以在这一点上,蒋介石其实并不真正理解中共的权力结构。相比之下,中情局的分析反而更准确一些。美国人的判断是:如果毛真的失势,那么首先不做的应该是党的主席,而不是国家主席。国家主席更多是形式性的,党主席才是真正核心。美国方面显然更理解共产党体制。
(二)对刘少奇的认识。
蒋介石对刘少奇的认识,其实很简单。他始终认定一点:刘少奇年轻时去过苏联,因此是“标准的亲俄派”。而且在他看来,刘少奇是所有“亲俄派”里最重要的人物。刘少奇之所以能够担任国家主席,就是苏联人在背后扶植的结果。后来他甚至提出一个说法,叫“俄刘一体化”。当然,这基本都是他的想象。
他跟美国人谈这些问题时,讲得更直接:他说刘少奇是“苏联直接训练出来的傀儡”。因为在蒋介石眼里,只要在苏联学习过,就一定是苏联的人。甚至赫鲁晓夫批评人民公社,他都能理解成:这是在逼毛泽东把权力交给刘少奇。他把很多事情都往这个方向解释。
不过,他的判断也并不是始终不变。1961年,中共建党40周年,刘少奇发表讲话,高度赞扬毛泽东的历史功绩。蒋介石这时候开始调整判断。他说:“毛刘是一回事。”也就是说,他开始意识到:刘少奇并不是苏联用来对付毛泽东的代理人。其实这也很正常。人在观察局势过程中,本来就会不断修正自己的判断。
(三)对周恩来与林彪的判断
蒋介石对周恩来的认识更简单。因为他和周恩来非常熟悉。黄埔军校时期、北伐时期、抗战时期,两人都有接触。他知道周恩来办事能力极强。正因为如此,他把林彪也放进了“周恩来系统”里一起观察。他的逻辑是:周恩来在苏联待过;林彪也去过苏联;两人又都和黄埔军校有关;周恩来还是林彪的“老师辈”。所以他认为,林彪实际上属于周恩来系统。
在他看来:陈赓、徐向前、林彪这些黄埔出身的人,都是周恩来的老部下。这是蒋介石自己的理解逻辑。到了1974年,“批林批孔”运动已经开始波及周恩来。蒋介石对此只简单写了一句:“批林与批孔结合,是想消除反对势力。”但没有再展开。那时候他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思考能力和精力都在下降。到1975年,他身边很多核心人物也已经不在了。后来“文革”爆发以后,他当然逐渐意识到:林彪和周恩来根本不是一回事。
但整体来说,国民党方面对中共内部情况,其实始终了解有限。
下面再说林彪。“文革”爆发以后,林彪的重要性越来越突出,蒋介石当然也注意到了。1966年8月6日,“八一”建军节活动中林彪没有公开露面,蒋介石立刻开始关注。实际上,当时林彪人在大连。8月5日“炮打司令部”大字报已经出来,但林彪那时甚至还没到北京。后来8月18日,毛第一次在天安门接见红卫兵,林彪的“接班人”地位就已经非常明显了。报纸上唯一突出出现的副主席名字,就是林彪。其他副主席都不提。这已经是非常明确的政治信号。所以蒋介石也意识到:林彪已经被确定为接班人。
但后来他又出现了严重误判。1969年九大召开前,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或者完全是自己猜测,认为:“林彪建议撤销中央文革小组。”这完全错了。中央文革小组的核心人物是江青。这种事情,林彪绝对不可能主动提。因为撤销中央文革小组,本质上就是动江青的位置。这种话只能毛泽东自己说,别人谁都不能说。后来《毛传》里其实写得很清楚:提出取消中央文革小组的人,正是毛泽东本人。所以蒋介石在这里明显夸大了林彪的权力和作用。
(四)对邓小平的忽略
最后是邓小平。蒋介石对邓其实非常陌生,提到得也很少。1953年9月19日,薄一波受到批评后,财政部长位置可能由邓小平接任。蒋介石在日记里只是简单写了一句:“邓小平要加以研究。”但也没有进一步分析。而且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是:蒋介石多次把“邓小平”写成“邓绍平”。如果只是一次,可能是笔误;但多次写错,就说明他对邓确实不太熟悉,也不太重视。再加上邓在60年代前期相对低调,所以外界会觉得邓的地位并不特别突出。
但实际上,中共内部都知道邓的重要性。毛泽东自己就说过:“我是主帅,邓是副帅。”蒋介石显然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一点。等到1973年邓小平复出时,蒋介石已经进入生命晚年,日记也基本停笔,更没有精力去研究邓的情况了。所以总体来看,蒋介石对中共高层的很多判断,其实错误不少。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他对中共内部运作机制,并不真正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