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庸下的主权幻影:十字路口的巴拿马(下)
文 | 张崧
社会思潮
对美国的复杂情感。巴拿马人其实大部分是喜欢美国的——他们不喜欢的是美国的霸权行为,但美国文化、美国人,大多数人是喜欢的。所以我们千万不要以为,美国对他们施加压力,他们就会讨厌美国。不是的。南美有些左派国家确实有很强烈的反美情绪,但巴拿马、中美洲、加勒比这些国家不是这样,绝大部分人的心态是:你不要欺负我,你对我好一点,我心甘情愿跟你好。他们用的词叫”博根蒂”(poderoso),就是superpower、强权、霸权的意思——在他们的语境里,中国和美国就是两大强权,就这样看我们。
他们对中国普遍没有太好的印象,当然也有在清华留过学的、有华裔血统的,那是少数,绝大部分普通人对中国基本没有概念。这个大家在海外应该都有体验过,但拉美更严重。
他们主流民意其实更多是”让美国人把注意力从我这挪开,我们就可以安心做生意了”——给你点好处没关系,不要来烦我——硬刚美国的是少数。
巴拿马近年来最突出的一个社会思潮和运动是反铜矿运动。抗议的口号是“巴拿马值得拥有没有铜矿的生活”。
很多巴拿马人,尤其是年轻人,觉得:我们国家根本不缺这个钱。环境的损失比那5%的GDP更贵。他们的逻辑就像阿拉伯人说石油是真主的馈赠一样——他们说运河是上帝给巴拿马的馈赠,我们只要把运河那几十亿美元好好用,才400万人,大家都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铜矿根本不需要。
这个矿是加拿大第一量子公司(First Quantum)运营的,中国好像是江西铜业还是哪家有一定股份,但中国因素在这件事里关系不大。这个矿在全球同类矿里品位很高,规模也不小,占巴拿马GDP的4%到5%。但巴拿马人就是硬刚,理由是:当初的矿产合同不透明、违宪——跟李嘉诚港口事件的逻辑如出一辙。
不过两件事的处理方式有一个明显区别:铜矿宣布停产之后,后续流程非常慢,没有雷厉风行地把矿权拿走,也没有立即给别人;而李嘉诚这个,就收拾的特别有效率,这个区别背后的原因大家可以思考一下。
(听众:铜矿停了就停了,但矿权没有完全动掉;港口不一样,港口现在还在运作,量很大,不能就这么停着,必须立刻交给别人去运作,所以才那么雷厉风行。)
对,就是这样。
巴拿马人对腐败高度敏感,这是整个拉美的共同特点。想搞掉一个政治人物,基本上都是用腐败这个由头——几乎没有一个总统是干净的,因为在这种裙带关系体制里,没有那些关系根本做不到总统,想找你的问题总归有问题。
他们对外资也高度怀疑,这也不只是针对中国——欧洲的、美国的、加拿大的都有,只不过针对中国还会额外贴上”共产主义渗透”和”资源掠夺”这些标签。对主权极度敏感,民主制度内的高强度社会博弈,这是巴拿马这些年最突出的社会特征。
然后说说抗议现场。我放的那几张图是我自己拍的,画质不太好。右边那两张其实挺欢乐的——那将近三个月,巴拿马天天都是这种状态,标语上写的是”停止斗争,就相当于开始死亡”。我有一次开车要回住处,所有路口都被封住了,兜了好几圈回不去,最后那两天整个空气里都是硝烟味。我这个在和平环境下长大的人,说实话有点被吓到了——就在我前面放炮仗。还有一次开着车,路突然被封了,然后国民警察来了,那些人一下子鸟兽散,我才得以通过。
(听众:这些游行是自发的?)
自发的。有工会在协调,但铜矿这件事确实搞到全民了,从上到下、从贫民窟到中产,几乎所有人都反对。
(听众:贫民窟里面也反对?)
都反对,从上到下。当然,这个现象其实也不难理解。巴拿马的人均GDP在拉美百万人口以上的国家里排第二或第三,好日子过了不少年,年轻人的期望自然也高。这种社会思潮现在全世界都有。当然也有反对这个运动的,但不敢说出来——就是那些资本家阶层,大家还能好好做生意呢,哈哈,也没办法。
抗议的诉求里面,跟李嘉诚港口事件有几个相似的逻辑:合同过度偏向外资、对环境风险的忽视、政府透明度不足,以及不同政府部门之间的责任推诿。结果就是这些大规模罢工。
我开始的时候挺害怕的,后来自己也上街去看,发现现场挺欢乐的,挺平和的,就像一个大型派对一样。
2025年又来了一轮——我那时候已经不在巴拿马,但那边老师跟我说,时间比2023年那次短一些,但规模甚至更大。这次主要有两个诉求:一是反对社保改革,二是反对美国重新部署军事基地。国内这股力量不小,尤其是年轻人。所以说,美国如果在巴拿马一意孤行,在国内也会遭遇相当大的阻力。
(听众:反对社保改革,具体是什么内容?)
巴拿马的社保制度是托里霍斯时代建立的,那个年代国有企业多,福利给得很高。后来越来越拿不出那么多钱,政府想降低社保待遇。老百姓就不干了,他们的逻辑很简单:你每年运河收那么多钱,凭什么发不出这笔钱?政府说铜矿关了,没钱了。老百姓说不管你,运河那笔钱足够了——就这么一个直接的民间账。
华人在巴拿马
这一块内容非常丰富,我跟当地华人聊了很多,感觉完全可以单独写一本书。
巴拿马华人大致分三批。
第一批(19世纪中叶起):主要是广东花都人,修铁路时期过去的。现在巴拿马本地华人里面花都人还占60%以上。这些人最早一批很多已经混入当地社会,与本地人通婚,孙辈很多已经完全看不出是华人——你在街上碰到一个完全拉美本地人面孔的人,姓陈、姓李,是有的。还有一些当年经济条件比较好的,特意从国内把老婆接过去,就是保持血统,这种也有,有个老先生叫胡六尧,爸爸是中国人,妈妈是白人,不会说中国话,但中国情结特别重,年纪大了之后看着跟华人也差不多。
拉美的名字是名字+爸爸姓+妈妈姓,所以如果你看到三个词,中间那个才是他主要的姓。你经常会看到,诶,这里面怎么有个华人名字?一看照片,黑的白的都有,根本看不出是中国人的长相,但确实是华裔后代。
第二批(1980年代起):广东人为主,还有其他地方的,到科隆自贸区做贸易。这批人现在聚居在特定区域。我最开始在巴拿马坐地铁,满车厢都是黑人,我是最白的那一个。后来认识了当地华人朋友,进入华人聚居区,感觉回到了广东。
(杨总:就是华人也不坐地铁,是这个意思吧?)
对。他们那个地铁修的就是连接市中心和主要贫民区,华人住的地方没有地铁通,而且他们也不希望地铁修到家门口——为什么?地铁修过来,那些人就很容易过来了。他们这个想法跟咱们国家完全不一样,咱们恨不得家门口有地铁,越方便越好;他们是千万别修到我家门口。
第三批(2017年建交后):全国各地都有,北京、上海很多,央企、国有银行(中国银行最早进入)、大型民营企业如华为、中远。官方背景比较强,大公司多。华为本来想在那里建区域总部,后来特朗普上台就不了了之了。
第三批华人跟前两批基本没什么联系。不过巴拿马社会规模小,朋友介绍朋友很容易。我在那边认识了一位恩平人——恩平是巴拿马第二大华人群体——他小时候就过去了,已经入籍,但对国内非常感兴趣,天天拉着我聊。通过他,我得以接触到本地华人的主流圈子。这些人大多不太关心中国国内的事,但也有一批人很关心,他们不会说普通话,广东话倒还会说。
随着中国影响力增大,这些华人与国内的联系也在慢慢加强。这里顺带说一句:我们跟美国在拉美正面硬撼不是对手,但在华人影响力这个维度上还是有文章可做的。华人影响力最大的三个国家是巴拿马、古巴和秘鲁——古巴因为革命后华人都跑到美国去了,基本上已经断了;巴拿马和秘鲁影响力特别大,尤其是秘鲁,这两个地方是值得认真经营的。
中巴关系
说到中巴关系的历史背景:巴拿马长期是台湾在拉美的大本营,台湾在那里深耕了一百多年,设有中山学校等机构,与当地华人社区关系非常紧密。现在台湾在拉美的主要邦交国已经转移到巴拉圭了,但台湾在巴拿马的历史积累依然存在。我因为是大陆来的、又带有官方背景,有些传统华人会稍微有些避讳,但聊深了,还是能感受到他们之前跟台湾那段渊源有多深。
其实早在2007年,现任总统穆里诺的导师、前总统马丁内利就有意与中国建交,只不过那时候正值马英九推行”外交休兵”,我们没有搭理,说以后再说,就这样拖了下去。
巴拿马前总统胡安·卡洛斯·巴雷拉
2017年,巴拿马与中国建交。建交过程本身颇为传奇,整个谈判极为隐秘,跑到山上一座小别墅里,甚至是通过一段私人关系牵线搭桥才谈成的。美国直到最后一刻才得知消息,特朗普因此非常恼火,巴雷拉总统的后半生也因此过得很痛苦。此后多个拉美国家陆续跟进,与台湾断交、与中国建交。
一带一路框架下,中巴之间签了不少大项目,大致分三个阶段:巴雷拉任期内快速推进;科尔蒂索任期内停滞(也有疫情的因素);穆里诺上台后完全冰冻,直至退出一带一路。这些项目里只有第一个油轮项目顺利完工,其余或搁浅、或烂尾——最惨的是蓝桥集团的集装箱港口项目,完工约40%就停在那里了。华为区域总部的计划也就此作罢。总体来说,我们在巴拿马亏的钱不是特别多,因为很多项目根本就没让我们参与。
关于华人纪念碑被拆除的事——是一个叫阿来汗区的镇级市议会干的,偷偷摸摸,后半夜拆的。穆里诺总统表态要原址复建,但能不能落实还不好说。
科尔蒂索任期内的停滞还算温和,主要是疫情拖累;到穆里诺就完全一边倒了,退出一带一路之后紧接着就是长和集团港口事件,这些大家都很清楚了,都是热点。
关于在巴拿马做生意的风险,这是我自己总结的。货物贸易总体没问题,在不影响美国利益的情况下,巴拿马法治还是有保障的,效率也不错。普通金融服务也还好,同样是不威胁到美国利益的前提下。其他涉及战略性行业的,要三思,随时都有被找茬的风险。
还有一点要特别提醒:很多中国企业家到拉美去,有一种“搞定政府就万事大吉”的思维,这是不对的。政府有任期,而且市级、省级、联邦政府是不同的层级;法院又是另一套体系。最容易出问题的是劳工法律——比亚迪在巴西的案例就是典型。合同条款是否透明是另一个雷区,铜矿和港口事件都有这个问题。还有就是有没有跟社区建立长期沟通机制——当地官员也要看选票,你不影响他的选票,他可以配合你;一旦影响了,他就不行了,这个逻辑适用于整个拉美。
最后补一句:巴拿马这个地方,说发展不好吧,法律体系却特别健全——或者说,有时候是过度健全。用马克思的话说,就是上层建筑过于发达,经济基础反而显得身子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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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长江和记港口事件始末
这是今天最后一个专题,也是最近热度最高的话题。我分成概述、港口基本情况、事件脉络、各方反应,以及对中国的影响几个部分来讲。
先用一句话概括:围绕1997年的特许合同,巴拿马国内的私有化争议与美国的地缘政治压力相互叠加,使李嘉诚控制的长江和记实业旗下合记港口集团下属的巴拿马港口公司成为中美博弈的焦点。2024年美国大选期间局势开始升级,最终导致合同被裁定违宪,由马士基旗下APM公司临时接管。
港口基本情况
巴拿马共有五个港口:CCT、MIT、克里斯托瓦尔(CRI)、巴尔博亚(PVC)和PIC。克里斯托瓦尔和巴尔博亚是李嘉诚旗下的巴拿马港口公司运营的,也是巴拿马最早的两个港口——美国管辖时期就已存在,只是当时规模极小。这两个港口合计占巴拿马总吞吐量接近半壁江山,能有今天的规模,长和集团付出了相当多的心血。
股权结构上,巴拿马政府在巴尔博亚港参股10%,但开始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拿分红,全部用于继续扩建,直到最近几年才开始有分红、交年费。长和集团从1997年至今累计投资超过18亿美元,远超当初承诺的10亿美元,基本上是从无到有建起来的。巴拿马内部批评这个合同不合理,主要也是集中在前期分红太少这一点,但客观来说长和的经济贡献是很大的。
这里必须特别说明一点:巴拿马港口和巴拿马运河是两回事,管理机构完全不同。运河由巴拿马运河管理局(ACP)管辖,这是写进宪法的高度自治机构,连巴拿马总统都无权干涉,说实话只有美国才能真正对它施加影响。港口则由巴拿马海事局(AMP)监管,就是普通的政府监管部门,港口就是企业。两者之间只有技术上的协调关系——港口进出船有可能影响运河主航道,所以需要技术协调,仅此而已。克里斯托瓦尔港在科隆市那一边,完全不在运河主航道上,更没有任何干扰。所谓”李嘉诚港口控制了运河”,纯属无稽之谈。
事件脉络
九十年代初,全球新自由主义浪潮席卷拉美,巴拿马也出现了一轮大规模私有化——咱们国家那时候也是,很多国企都卖给私人了,拉美也一样。托里霍斯时期建立的一系列国有企业全都卖给了私营资本,卖给美资,也卖给了本地寡头,很多巴拿马人对这段历史非常反感,就跟咱们国内有人认为国有资产流失是一个道理。五个港口里,CCT是台湾长荣海运控制的,MIT主要是马士基和达飞(CMA)控制的,这两个港口都是从空地上建起来的。长和集团也是差不多同一时期进场,从零开始建设。
1997年,和记黄埔签署特许合同,获得克里斯托瓦尔和巴尔博亚两港运营权。当时李嘉诚要买的消息其实已经引起了热议,查那时候的报纸,讨论了很长一段时间,只不过香港那时还属于英国管辖,后来就过去了。
此后运营25年,历经七届总统,从未出现重大调整。2021年,科尔蒂索总统任内,海事局(AMP)批准将特许经营权延长至2047年。合同里本来就写着,如果没有重大过失就可以续延,而且长和确实投了真金白银,后来也开始交年费、分红,续期有其合理依据。
但这里出现了一个程序漏洞:这次续期是海事局自行批准的,没有经过国家审计总局(Contraloría General)的事先批准——这就成了后来违宪裁定的核心抓手。
关于审计总局,需要多说几句,因为中国没有完全对应的机构。它跟我们审计署有功能重叠,但权力大得多:我们的审计署是国务院下属单位,它是宪法规定的独立机构;它不只做事后审计,对涉及公共利益的重大合同还有事前批准权;它不是检察院,但可以执行部分检察功能;在巴拿马甚至连人口普查都归它管。这种机构在整个拉美都有,权力极大。所以大家如果以后在拉美把生意做大了,搞不好要跟这种机构打交道,要提前了解。
2024年7月29日,局势开始升级。美国联邦海事商会主席索拉访问巴拿马。此人在运河区长大,两任妻子都是巴拿马人,美国旋转门制度下政商联系紧密。他见了运河事务部部长、海事局和环境部官员,承诺开展对巴拿马港口公司的审计——这些信息都是巴拿马人自己披露出来的。顺带说一句,运河事务部是政府机构,但部长其实没有什么实权,实权在运河管理局主任那里,这两个不是一回事。
特朗普胜选后说了一堆话,比如”修运河死了3.8万美国人”——这纯属胡说,那些劳工根本不是美国人,主要是牙买加、巴巴多斯来的黑人。为什么是那里?因为英国废除奴隶制后,加勒比种植园的黑人不愿意继续在那里干了,正好巴拿马修运河,他们作为自由人过去了,所以主要是这两个国家的人。美国人确实也有,但都是中高层,是工程师和管理人员,人数不可能那么多。他还说中国拿了运河——这也是瞎说,中国哪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泰德·克鲁斯说巴拿马违反了中美条约,卢比奥出任国务卿后第一站就飞到巴拿马、哥斯达黎加、多米尼加——这三个都是美国的铁杆小弟。卢比奥是古巴裔,西班牙语说得非常地道,就是西班牙语里的普通话。在一系列压力下,巴拿马宣布退出一带一路。
然后是李嘉诚主动出售相关资产——嗅觉非常灵敏,他可能看到了我们都看不到的信息。有人批评说:大公报搞民族主义,阻止人家卖,你把经济利益拿回手就行了,现在搞得不讲理,反而授人以柄。这个分析有一定道理。我们随后搞的反垄断调查,以及引进中远COSCO的决策——关起门来说,这有点不明智,低估了美国的决心。正如有人说的,美国真的想在拉美跟你硬刚的时候,至少在这个区域我们不是对手,没有必要跟他硬刚。
2025年4月2日,马士基完成对巴拿马运河铁路的收购。这条铁路本来是一家美国公司控制的,马士基是最大客户——货柜从一侧港口卸下,通过铁路运到另一侧再装船,这条线马士基用得非常多。收购之后,马士基把整个物流链全打通了。随后美国国防部长海格塞斯访问巴拿马,签署军事合作文件,明确定性为”对抗中国影响力”,美国出手了。这也是2025年巴拿马又一轮大规模抗议的导火索之一。
审计总局最终裁定:私人利益凌驾于公共利益之上;续期未经审计总局事先批准,程序不正义;也未由国家重新谈判以争取更优惠条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程序上它确实抓住了那个漏洞,运营二十几年的合同就这样被裁定违宪。
穆里诺总统表态:港口运营不间断,APM临时接管,后续公开招标,我们是法治国家,尊重宪法裁决。大家都清楚是怎么回事,说说就好了。就在前几天,巴拿马政府已经允许其他公司进来参与招标了。
各方反应
长和集团坚决反对,已向国际商会提起仲裁。关于长和集团最终能拿回多少,我的判断是:控制权这一块翻盘的可能性为零;但钱上不会完全打水漂,应该会有一定补偿。原因很简单——巴拿马是服务型经济,营商信誉是它的立国之本,如果完全无补偿地拿走,以后谁还敢来投资?这个账巴拿马人是算得清楚的。
中国政府官方回应克制,没有实质性施压手段。网上有人说要派军舰,那纯属胡扯。更关键的是,中国对巴拿马的经济杠杆非常有限——秘鲁、智利、巴西、阿根廷,中国是他们最大的出口市场,你不买他们的车厘子、大豆,他们是真的疼的;巴拿马不一样,就是卖点咖啡,对中国有顺差但量太小,这点损失感觉不到痛。所以穆里诺总统直接说了:”中国对我们的需求远大于我们对他们的需求。”拿不住他,就是这么简单。
美国高度赞赏,称之为”司法独立的体现”。巴拿马政府则坚称是依据主权和法制做出的独立裁决,旨在保护国家利益,并非屈服于外部压力,还专门开了将近十分钟的总统讲话,说”巴拿马不会被吓倒”。
对巴拿马自身的影响
经济上打击有限,可以全盘倒向美国;但严重损害了国家信誉。巴拿马的经济压倒性地以服务业为主,铜矿关闭之后更是如此,国家信用和营商环境是它赖以生存的根本。这件事让它有点跑偏了——铜矿那件事已经影响很大,港口这件事影响的不只是中国,所有国家都会担心。
巴拿马一直想成为“拉美的新加坡”,确实有几分相似,但差距是多方面的:新加坡的政治连贯性和治理效能跟巴拿马完全不在一个等级;教育和人才差了好几个量级——我去巴拿马大学,大学生认真问我“你们中国人为什么没有辫子”,我说150年前才有;另外新加坡虽然也偏向美国,但毕竟在远东,巴拿马是美国真正的后院,自家地盘,地缘政治的约束完全不同。
几点建议,仅供参考
第一,审慎辨别美国的核心利益边界。巴拿马运河对美国是真正的核心利益,在这个区域正面硬撼成本极高、收益极低,拉美那么大,没有必要在这里死磕。
第二,识别良好营商环境的主要支撑因素。巴拿马的营商环境本质上是为服务美国利益而设计的,一旦被认定影响到美国利益,这个保障就不复存在。
第三,区分行业类别。货物贸易、普通金融服务还是稳定的;战略性行业要高度警惕,尽量避免让资本结构看起来像一个中国项目。
第四,经济上还有挽回余地,运河使用方面影响也不大,无非多付点钱。最后再说一下港口的替代性问题。看拉美主要港口吞吐量排名,巴拿马排第一——这个第一是把科隆和巴拿马城两侧合并计算的——第二是巴西的桑托斯港。两者差别很大:巴拿马以集装箱转口为主,南美的港口则以散货、大宗货物为主。
巴拿马港口并非没有替代选项。卡塔赫纳、塔赫纳、金斯敦都是潜在的竞争港口。对中国影响更直接的是钱凯港,就在秘鲁卡亚俄北边一点,区位其实不算特别理想,但对中远来说是一个政治任务,也在推进。船多跑两天影响不算太大。太平洋侧还有厄瓜多尔的瓜亚基尔港也可以作为一定替代。总体来说,港口层面我们对巴拿马还是具备一定替代性的。
我跟中远的朋友沟通过,他们也在准备调整方向,减少对巴拿马的依赖。现在巴拿马港口虽然还是比较火,但有些货已经挂靠不到了——以前跟长和关系好,能挂靠,现在也挂靠不到了。
(听众:而且这里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和记黄埔作为独立运营商的时候,对所有班轮公司一视同仁,因为大家都是客户;但马士基和MSC本身就是竞争对手,他们控港之后,一旦局势紧张,肯定先保自己圈子里的客户,中远作为竞争对手会被直接打压,这一点对中远非常不利。)
对,中远是被打压的对象,这是非常明确的。但巴拿马运河航线本身具有较大的不可替代性——绕德雷克海峡的成本太高了。
(听众:绕合恩角完全不现实,成本太高,路也太远。合恩角是整个航路状况最差的地方,往南美、往太平洋走的时候,有时候船根本不动,一直在顶浪,短短一段路顺利的话三天过,不顺利十五天也过不去。现在有些美东航线干脆走好望角了,但成本肯定更高,归根到底还是巴拿马运河最合理。)
运河具有较大的不可替代性,但港口层面可以稍微调整。哥伦比亚也是两洋国家,也有这个想法,但各个潜在替代国的条件都远不如巴拿马,落地也都不容易。
(听众:本来有个讲法,厄瓜多尔那边曾经想造一条平行运河,当时中国也有参与讨论。但只要巴拿马运河正常运营,这件事就完全没有意义。当然如果以后局势变得非常乱,那就很难说了。)
这个确实。当年美国人就研究过很多条替代路线,从墨西哥一路研究到哥伦比亚,前后大约有30个方案,每个国家都有备案。替代方案从来都有,只是在现有运河正常运营的情况下,没有人愿意去动它。
第五,舆论工具值得善加运用。学习托里霍斯当年把运河问题国际化的做法:借助国际仲裁,持续传递巴拿马政府失信于国际社会的形象——不只针对中国,欧洲国家在巴拿马也有大量利益,尤其是西班牙;同时可以适度营造在哥伦比亚、尼加拉瓜兴建跨洋运河的舆论氛围,形成威慑。注意,是营造氛围,千万不要真去做——真做的话肯定亏死,而且你刚开工,美国有的是办法颠覆当地政府,修到一半换了天,血本无归。
(听众:那造起来不是对美国也有利?多一条生命线。)
不能这么讲,要看谁控制的。如果是中国控制的运河,对美国当然不是好事。
(另一位听众:这是个paradox。对中国来说运河主要是把东西卖到美东去;但对美国来说,从罗斯福时代建运河起就写进了战略——军舰从旧金山赶到加勒比海的需求,这条线对美国是门槛级的战略资产,即便将来中美断掉贸易,这个意义依然在。)
对,从使用量就能看出来。事实上美国1946年曾提出把运河交给国际托管,就跟放弃很多太平洋岛屿一个道理。后来为什么没给?一是英法反对,当时苏伊士运河归英法管,他们坚决反对这个先例;二是美国人觉得巴拿马人没文化,管不了这运河;然后冷战开始了,就彻底不给了。营造氛围就够了,真做的话,不管是尼加拉瓜还是哥伦比亚,美国有的是办法颠覆当地政府,修到一半换天,这肯定不行。
结语
最后总结:巴拿马地理战略价值极为重要,国家虽小,却扼守咽喉,南北连接美洲大陆,东西贯通两大洋。可以明确地说,它是美国的附庸——这个国家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美国的需要;到今天,它的根基还是美国,不是美国领土的一部分,却是美国的核心国家利益。这正是我演讲题目的含义:尽管巴拿马人视主权为生命,但依然无法摆脱附庸的宿命——主权幻影。
好,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