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中国系列:甘南川西二十日(上)
文 | 维舟
编者按:
《行路中国:一个旅人的社会学笔记》这一专栏,由上海作家、书评人维舟主笔,发表他二十年来到访中国各地的观察笔记。在这组笔记里,旅行不是打卡,而是一种方法.我们期待这档专栏为读者提供一种更贴近地面、也更耐咀嚼的中国观察。
在这篇中,作者从兰州、临夏出发,逐步进入以藏族与回族等非汉族群体为主体的文化空间,这既是一段地理意义上的远行,更是一场进入非汉族文化世界的认知之旅。
八月里去了一趟甘南川西,这是第一次深入藏区,也是我有史以来费时最长的一次旅行,当然对我个人来说更是一次难得的解脱。
兰州、临夏
在去兰州的火车上,相邻的几个兰州人正从江浙旅游返回。除了江南景致和东部的经济外,无疑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是平原地带出奇的炎热,“我在那一天流的汗比在兰州一年还多!”此后的二十天里,我们在西北的高原上确实很少流汗,在色达等地气温甚至只有10度上下,几乎忘了是在八月盛夏,以至后来回成都时颇感不适。
父亲曾在兰州工作了15年,但他1987年回岛后再没返回过他的这个第二故乡。现在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城市,显然与他的叙述有着极大的差别——就像“刻舟求剑”的故事一样,他所记忆的仍是二三十年前的那个现已不存在的兰州,这二三十年正是这个城市历史上变化最快速的时期。我们在黄河边从下午坐到黄昏,到夜间。我们都非常喜欢兰州人生活的那种安逸:夜晚黄河滩上、市区的不少马路上,都摆满了茶座和排挡。在上海的朋友里有个极热爱故乡的兰州女孩子,告诉我可以去哪里吃各种西北小吃,末了还叮嘱:“一定要多吃点啊!”不过实在应接不暇。在黄河桥上,我甚至一度想:如果当年父亲不是回岛,而是把我们全家接到这里,那我的人生也就完全改变了。
在火车上曾听有个常驻杭州的兰州人大谈兰州人好安逸、效率低,说每次回兰州,和杭州/上海一比较,就觉得差距出来了,使他失望之余很痛苦。这也许是事实,但对效率的急切追求,到头来只怕也会丧失掉眼下这种生活(安逸和人际的温情)。我后来忍不住插嘴说:“你不用着急,兰州总有一天也会变得像上海/杭州那样的,只是真的到了那一天,说不定大家又会觉得还是以前的好。”
夜宿兰大。宾馆的墙上还挂着不少民国时期兰大的照片,条件极简陋,只是一些土房子。从地名判断,兰州当初的老城是极小的,看起来不到2平方公里,也因此很少有什么旧的遗存,它很大程度上其实是个很新的城市——兰州本身成为甘肃省会也只是从清朝才开始的。此前它的重要性历来就不及其他名城,如河西四镇或天水。
在兰州的街上也经常看到戴白帽的回民。除去服饰、饮食外,他们外观上看来与汉人没什么差别。去西关大清真寺时正值下午哺礼结束,参加礼拜的人不多,基本都是老人。当然此刻也正是中青年工作忙碌的时候。黄河边也遇到一群小学生出游,回汉夹杂在一起嬉闹。父亲曾说他1970年代在兰州时听人说,“有两个人的回回,没有一个人的回回”,意谓回民在一起时才遵守教规,如果没有别的回民看见,也就会随便些。
兰州的情形或许如此,但在临夏肯定会严格得多。自清代中叶伊斯兰教学术活动中心退出西安后,临夏(河州)就成了“中国麦加”,因此哲赫忍耶门宦当初被排挤出河州时,“出河州”成了该教派心灵上的重大创伤。但比起别的圣城如拉萨、延安,如今临夏的知名度低得多。尽管这里仍有浓厚的宗教气氛,但除了十几座清真寺外,城市外观与其他二级城市并无特别的差异。不少回民仍按传统着装,但整个下午我也没看到一个妇女像喀什的维族那样蒙面纱,青少年戴帽的也较少。
临夏一带自古是汉族与藏羌交互影响的边缘地带,自元明时起逐渐伊斯兰化。除了城镇与内地较相似,一路都可远远地看到乡村里高耸的新月形伊斯兰尖顶,在干旱的高坡下闪闪发光,公路两边则满路都是盛开的波斯菊。和中亚一样,这里伊斯兰教主要是扎根于干旱地带的农村里,宁夏西海固只是它最东面的一块根据地。世居临夏的四个民族:回、撒拉、保安、东乡城市化程度都很低,东乡族甚至是全国城镇人口比重最低的一个民族,2000年仅4%。
华寺清真寺
在临夏去看了好几个清真寺,但按规矩都不得进入内殿。大部分看起来都是近年新整修的,其中的老华寺、新华寺,即张承志《心灵史》里提到的花寺门宦(华寺即花寺)的清真寺。清代中叶马来迟创立该门宦时,以清真寺外观华丽著称,才得名“花寺”,现在新修的两座则都较朴素。花寺派排挤哲赫忍耶,向官府告发,一度与哲派势不两立,在《心灵史》中形象十分负面。不过创派之初,“花寺太爷”马来迟实为非常厉害的人物,一度竟使青海的藏族头人、活佛喇嘛、保安人改信伊斯兰教。1970年代后该派中断了继承人,如今已算声势大挫。
甘南
从临夏沿大夏河上溯,路的尽头在新月形尖顶右侧出现了白色佛塔,心里已可确定:甘南州到了。路边的地名牌上除藏、汉文外,还有藏语的标准拉丁文转写——这一点远比川西的两个州做得好,那里只有汉语拼音,竟然没有藏文。
进甘南州后地势逐渐变高,而人口密度下降了90%以上,植被也明显绿起来,天气也慢慢由晴热转为阴冷,到夏河时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下车后我们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加衣。进夏河前沿途的房屋式样看起来不大“藏式”,而是汉族地区极普通的坡顶红砖房,县城倒有很多崭新的藏式房屋,听说剩下的也都将改为藏式。这个小城和我们后来一路看到的不少县城一样,基本只有一条长长的大街,两侧的建筑看来90%都是五年内翻建起来的。拉卜楞寺肯定也是整个甘南州知名度最高的地方,街上一排宾馆、饭店,老外也很是不少。
高原上天气变幻莫测(这一点我们后来体会更多,一天内可以经历晴、多云、阴、雷雨、冰雹、彩虹等多种天候),次日早起时和担心的一样,阴云密布,不料十点后却一变为极晴朗,烈日下去转了四五个小时,云层又开始聚合,不久竟下起雨来,到黄昏却又放了一次晴。这种天气对生活及农牧生产显然不利,但对游客来说倒不无好处,多变的光线使景致也生动起来,对摄影来说更是如此。
夏河的拉卜楞寺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占地面积比北京故宫还大1/7。在近年发展起来之前,恐怕县城远不及寺院规模大——藏区很多城镇名都从寺院名而来,可见原本都是围绕着寺院发展起来的。它实际上根本不是一个寺庙,更合适的比喻是“大学城”。其中包含了诸多学院、佛殿以及密密麻麻的僧舍。外围则是一圈3.5公里长的转经廊,早晨六七点就已看到很多藏民在转经、磕长头。这类图片、影像资料都看过不少,但亲眼所见还是有相当的不同。
在拉卜楞,以及后来在川西不断看到的是:这些寺院建筑仍处于人们活动的中心。无疑,拉卜楞完全有资格申报世界遗产,但这里仍在盖房子、甚至用水泥修缮房屋。它并不被当作不可触动的文化遗产,也不被视为历史文物,人们对它没有距离感;相反自开始建造起,它就一直不断地在生长、修补,它是人们生活的一部分,人们更看重的看来是非物质的一部分。这基本是一种东方观念,相比起来,“世界遗产”清单主要表露的是一种西方式的永恒观念,强调存在与物质,在此建筑群等被严格地偶像化地保护起来,但这多少也会使它丧失生气。当然对于当地藏民来说,列入“世界遗产”本也未必有什么意义。
旅游业现已向这一地带全面推进。2001年甘川边境上的郎木寺还被称为一个淳朴的小村庄,现在已俨然是一个繁荣的小镇,宾馆饭店都不下十数家。镇边的小溪是白龙江上游,虽然抬脚就可跨过,却是两省分界,两侧的寺庙也都称自己是郎木寺,各收门票。进甘肃一侧的郎木寺时,不断有骑马的男孩来问:“去天葬台吗?”——对“天葬”这种风俗的好奇心,在我看来实在很恶俗,但就如泸沽湖的走婚一样,一旦成了旅游业中的卖点,就会内化成本地人的心理。
唐克
郎木寺
清晨从郎木寺往南,宽阔的草原上绵亘着一层云雾,太阳已破土而出,渐渐高升,远近青草尖上的露珠都奕奕发光。前方的日尔郎山是黄河流域与长江流域的分水岭,穿过隧道后就是更为宽广的若而盖大草原,整个草地笼罩在浓重的雾气之中,无尽的苍穹之下,星星点点地散布着帐篷和牛羊。大草原逐渐展露着它的秘密。我望着窗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时当八月上旬,草原上野花正盛开,但据说已远不如七月中。我是第一次真正见识这样的大草原——四年前在云南中甸所见的纳帕海在规模上完全不能与之并举。我感受复杂地凝视着这片土地。作为游客,首先触动我的自然是其苍茫壮丽的气势,但我也立刻意识到,在没有现代交通之前,想到徒步或骑马穿过这片湿地,都会是一段灾难性的经历——红军长征时的“过草地”,过的就是这一片草地。若尔盖的一段公路边,树着一块牌子:“五大元帅经过的草地”,引得不少人在此留影,但背后的草地看起来根本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如果没有牛羊等家畜,恐怕没有人可以在这样的土地上生存:它们不仅提供食物、衣服,甚至其粪便也是唯一的燃料来源。游牧民族对家畜的感情之深可与农民对土地的感情相比,其原因也就在此吧。
黄河在若尔盖草原的边缘曲曲折折地穿过,自“九曲黄河第一湾”出名后,附近的小镇唐克也迅速繁荣起来,景点门票已由去年的20元拔高到了48元。一整个下午,可以在高处俯瞰黄河平静地草原上蜿蜒穿过,领略到草原上云彩、光线的无穷变化。我们在山顶的亭子里坐了七八个小时,直到八点多太阳落山。日落前气温明显地冷下来,山坡上还是坐满了人等候那最后一刻的到来。有一些人看来已来过几次了,据说此处景色最好的是十月中,那时太阳从山坡的正前方落下,河湾地带的光线最好。
这种景致是一种“伟大的单调”,它展示的不是那种悦目的美,而是空间的无限性,激发的是敬畏乃至恐惧感。当然肯定不是人人都喜欢,大部分在此停留不超过2小时。山顶的亭子里听到一个中年妇女和丈夫打电话抱怨说,儿子到这一看,“这啥地方嘛?!”根本就不想爬上来,闹着要回成都。这也不奇怪,以前的审美观似乎很少将这样的地方视为景点,这的确是近年来一个耐人寻味的转变。
夜住帐篷。草原上满天星斗。主人说,日前有两个上海女孩子来此,晚上兴奋地一直仰望天空数星星。在当地人看来,这也算很没见过世面吧。
前年在南疆住过帐篷,但因是十月天寒,蒙古包非常厚,又是和柯尔克孜族一家四人同睡,我已经回想不起来当时蒙古包有无门锁。从小习惯入睡关门,脑子里视为理所当然,以至这次入睡前,我才陡然注意到:帐篷是没有门,也无法上锁的——那只不过是一块布帘罢了。心里不免稍有点惴惴,但事后证明我这一点担忧也是多余的。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游牧民族的帐篷/蒙古包恐怕自古都是不上锁的,19世纪中俄国人入侵中亚后,发现当地的萨尔特人“根本没有锁的概念”。这与牧族私有权观念的淡薄大概也互为因果。所谓上古“夜不闭户、道不拾遗”,情形大概也相似吧——余财既少,方圆数里内人口密度也低,几乎没什么防范的必要。锁具越来越精密,也是防范与盗窃两种行为都不断进化的结果。
阿坝、壤塘
去阿坝之前我们对这个僻处川西北的县并不了解,也很少有人将它作为旅游目的地——近年来少数人去那里也只是作为前往年保玉则雪山的途径之所。但之前我们的一位朋友强烈推荐此地,为了证明当地风景之美,她在词汇贫乏之余甚至迫不得已使用了“Kao”这样强烈的语气助词。出于对她人品和旅游经历的信赖,我们特意绕道过去——事实证明她没有辜负我们对她的信赖。
从红原到阿坝一路已经美不胜收,开阔的草原上是极鲜亮的白云,云层大团的阴影在地面掠过,在我以前的成长经历中的确从未有过这样的场景。在后来的日子里,我逐渐发现,在整个川西高原上,只要光线好,那就几乎任何事物都可入景,化腐朽为神奇。这里之所以能构成无穷尽的画面,多变的光线无疑也是主因。毕竟对摄影来说,光线比构图、器材更为重要。
和其他各县比起来,阿坝并无特别著名的景点,绝大部分我都是到了阿坝才听说的。加之先前朋友曾说阿坝很偏僻难到,印象中总以为这是个很冷清的小城。那天下午在一阵零星小雨中抵达阿坝后,四顾街市萧条,倒很符合我们原先的想象,也就草草在一家旅店住了下来。事后我们才发现车站周围只是一小块,远处还有远为繁华的一大片城区,城内藏式建筑也很不错,县城建设之好,在我们这次路过的11个县城里可说首屈一指。
阿坝著称的景点既少,我们午后抵达后也就只是去附近哇尔玛乡的旺切河谷随便走走。暮雨初歇,我们穿过一片青稞田,向河谷深处走去。远远的两侧山顶上各有一座寺庙,金顶闪闪发光。正走着,一辆三菱帕杰罗在我们前面停下,我本以为是驾车出游的游客,不料门一开,出来的是个喇嘛。更惊讶的是:开车的也是个喇嘛,车里还坐着两个喇嘛,微笑着看看我们。开车的那个用汉语问:“你们去哪?”我们指指右前方山顶的寺庙,他说:“那就是我们寺,上车吧!”
如果没有坐他的车,余下的五六公里我们大概至少要走一小时。感激之余我们心里不免也嘀咕:车停下后他会不会要我们给车费——不过这都没有发生。三个喇嘛都非常友善,甚至遗憾我们已住店,否则可住到寺里来,使我们都不无惭愧。山顶视野开阔,极为凉爽,整个山谷尽收眼底,我们惊叹之余都极感诧异:为什么这样的地方以前竟从未看到有游记提到过。这座夺登寺的知名度甚至比其对面山峰上的郎依寺知名度更低,但在我们看来其景色却远过之——当然藏区寺庙的知名度有时并不取决于景色。
这促使我们次日清晨六点就起床去郎依寺,然后从另一条河谷走回县城。清晨湿润的山雾远远笼罩着对面的夺登寺,远近一片寂静。雾气蒸腾,到9点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一天内经历阴晴雨雾,在高原上是司空见惯的事。但这一刻的宁静的确使人有一阵难以言说的美好。我几乎已经想不起来这是在八月盛夏,虽然离开上海还不到一周,那里的生活却似乎已极为遥远。
黄昏我们沿着公里走了五六公里,到附近的另一个乡——麦昆乡去。这些都是极普通的乡村,看来游客也极罕见。哇尔玛乡的铁穷村共有160户,其中还有两户是“旅游接待示范户”,我们进其中一家的院子里去看,女主人正拿着镰刀准备和女儿出门收割。当我们表示想进去看看时,她很拘谨地开门让我们进去,但看来根本没有“旅游接待”的意识,不像我们在云南或喀什遇到的那样,招呼游客喝茶吃东西,甚至卖点手工艺品什么的。她没有任何这类动作,只是我们想看进房间或上楼看,征询她意见,她都说“可以”,此外就没有了,也并不问我们愿意住宿否。搞得我们也很拘谨起来,不好意思在私宅中多作停留。下坡时三个孩子看到我们,立刻从衣着上注意到我们是陌生人,两个小男孩朝我用藏语大叫,我走近些想给他们拍照时,剩下的那个女孩子哭起来;当时我还不知她是怕我,第二次又试图靠近时,她看着我又哭出来——当时我的满脸胡子已有近十天没刮了。而两个小男孩则远远地朝我扔土块。我颇感歉然,不过这也可见这里很少有游客涌到。
这一带的房子与其他地方比颇有特色,一般都是夯土建筑,这类藏式建筑式样远至云南中甸都可见到,只稍有不同,但阿坝的看起来更漂亮些。一路所见藏区的建筑大抵都因地制宜,河谷/平原多夯土式,墙体用黄泥混合青稞秆砌实;林区则是干栏式,使用大量木材;牧区多黑帐篷,用牦牛毛编织成。我对夯土式最感兴趣,这种“打干垒”我在云南中甸、泸沽湖、四川甘孜县都有看到砌筑的现场,此即上古时中原所用的版筑,所谓“傅说举于版筑之间”,则至迟在商代已有,只不过中原汉人后来逐渐改用砖墙罢了。从河西一带汉长城遗址来看,早期的长城大概也都是这种黄土夯实后砌成的。在南方多雨环境下长大的人不免怀疑这种土墙怎么经得起风雨冲刷,但在干旱地区,它的确可以历两千年而不倒。
这次一路的遗憾之一就是:为了赶壤塘到色达的车(两天发一班),我们没有在阿坝更多停留一天。阿坝到壤塘一线也很少人走,从这里开始,路况也变差了,177公里开了6小时,一大半都在深山峡谷之中,密林不见人影,其中一段近两小时只看到一个村庄、3辆车、及少数修路工人。植被也由开阔的草原过渡到森林峡谷,壤塘县城与阿坝地势截然不同——它坐落在峡谷中一块很小的平台上,大街上就看到迎面上千米高的密布森林的山峰,几乎是夹在四面山间,也看不出来还多多少扩展余地。我们在壤塘没有多作停留,当晚日落前赶到了色达,这是我们此行海拔最高的一座县城(4010米),气温最低,几乎像上海深秋一样。
色达
色达是这一路我感受最复杂的地方。这个偏僻的川西北小县近年来暴得大名,主要都是因为其境内的五明佛学院。藏区的寺庙,通常远较内地禅寺、清真寺、道观等宗教场所为大,但五明佛学院的规模还是令我瞠目。那几乎就是一个城市。
在去喇荣沟的车上,我们几个游人还在大谈进沟后怎么把相机藏起来偷拍——因为听说五明佛学院十分敏感,不准拍照。正说着,旁边一位笑了笑,淡淡地说:“我就是管这个的。”他说沟内有一个工作组,20几人,三人一小组,穿便衣在四处巡逻,“基本上拍照角度好的地方都有人”。不过他并不准备为难我们——事实上他后来几乎变成了我们的导游。
沟口设有关卡,停车后所有人把身份证交出来复印备份,警察告诉我们:沟内一律不得摄影、摄像,而外国人一律不得入内。这一条前两年听说执行得非常严格,但至少现在这一阵似乎宽松很多。五明佛学院就在进沟后的两侧山坡上展开,远近都是密密层层的房屋,这个在公路上几乎看不见的深沟里,竟然隐藏着这样一个规模巨大的山城,不能不引起人心里的震动。其全盛时期据说修行者一度达到4万人(2000年人口普查,色达全县人口也只有41450人),从1980年仅以数间木屋草创到今天这样的规模,其速度十分惊人,在全国也极罕见。1940年代,四川军阀刘文辉曾在康定创立五明佛学院,培植西康境内各派各教的佛教人才,希望能统一佛教以为自己助益。如今同名的机构却深教政府头痛了。
这里所有的木屋基本都是修行者自建的,我们遇到一个看上去还不满十岁的孩子,穿着僧袍,和父母一起在此修行,房屋也是自盖的。另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喇嘛,已经在这里五年了。修行者不限色达本县,甚至不限藏区,而是全国各地的都有。那个工作组的人说:“北京、广东、福建、黑龙江……你们上海的也有。”不过这些外地汉人很容易被辨别出来,即使穿着僧袍,“脸、口音、姿态,都与藏人很不一样。”我们还遇到一个来自福建的尼姑,手里握着一把空心菜,到小店里来买雪糕吃。她是三年前来的,不过每年都只呆几个月,作为南方人她无法忍受这里的冬天;夏季那几个月她就住“同学”家里,“这里好多人邀请我住他们家,不过我们从来都不问彼此底细,分手了也就散了,萍水相逢,拉拉扯扯没意思。”至于读经,专有喇嘛以汉语宣讲,与藏人是分开的,“否则我们怎么听得懂藏语?”她现在对这里适应得多了,“刚来时这里没蔬菜吃,很痛苦(喇嘛一般吃糌粑)。”
这里总体上尼姑多于喇嘛,因为五明佛学院开办之初就主要收尼姑,而喇荣寺(色达红教三大寺之一)则收喇嘛,现在两处已合一。藏传佛教各大派中,宁玛派(红教)向以注重法术著称,如止冰雹、禳病、除邪,因此一度也是西藏地方政府噶厦专任的巫师,负责占卜问卦,以今天的眼光看可算巫术迷信色彩最重的一派。自受格鲁派(黄教)排挤后,宁玛派势力重心一直在康区,不过其香火大概从没像今天这样旺盛过。看到那么多人匍匐在高高的坛城之下,的确使人别有感慨。山谷中央的路边,一块木牌上钉着许多照片,都是最近进行天葬的死者照片,令我意外的是其中一人居然穿着军装。旁边有三捆东西,据说是捆扎好了的尸体:按说人死后都会僵直,但这里不知用什么办法竟似能将尸体折叠起来,缩成一小捆。过后喇嘛要在此念经超度后,才可上天葬台,据说每天都有好几人进行天葬。我对天葬并无兴趣,也并不反感,但不知怎么,看到尸体就这样被捆扎了放在路边,我心里十分不舒服。
我向来见佛不拜,站在这里,脑海里更多的是盘旋着各种技术细节的问题:在这个缺水的山谷里,用水怎么办(现在只有两个自来水取水口)?吃饭如何解决(饭店很少)?厕所呢?排污管道?修行者是否要交学费?是家里供养还是佛学院出资?……这些疑问大半都没得到答案,不过我注意到了这里各处都拉了电线——这也是近几年才有的。在山谷中央,巨大的起重机正在建造大经堂,据说投资1亿(大致是色达全年财政收入的两倍)。听说还有哈尔滨等地的两个富豪捐了大笔善款,每个修行者每月可拿到190元——按2万人计算,则每月就是380万,一年4560万。
这些大多是听工作组的人讲的。他话不多,但我还是可以察觉到他对此地的微妙感情,这与他的身份密切相关:他是藏人,在云南当兵后返乡成了公务员,其外观、名字、语言都汉化了,而且现在是作为政府人员被派驻在此,负有特殊的使命——按说更多是监控而非同情。他对藏传佛教的信仰也很淡漠,但当说到五明佛学院的规模、信徒来自全国、投资上亿的经堂等时,语气中似乎又流露出一些自豪,虽然我无法辨认这是对本地的自豪,还是对宗教的自豪。
我们受邀中午和他们一起进餐。基本都是川菜的做法,吃的也都是米饭,虽然工作组绝大多数人都是藏族——这一路上我们发现很多藏族都吃米饭,而不是传统的糌粑、酥油茶,这当然首先意味着公路必须不断地从内地运进粮食。他们所有人都是从政府各部门抽调过来的,其中我们只知道一个人是汉族:他告诉我们,色达条件艰苦,留不住人,所以公务员刚工作就有两千多,在当地可算高工资,且可申请提前退休。此人很活泼,对我们的问题也都不回避,不过我最终也并没问他更敏感的东西,对于政府和佛学院的关系未来将会如何,大概他既不关心,也回答不了。这里肯定是压制不了的,事实上政府的监控是缺乏自信的表现,反倒增加了这里的神秘性和圣地般的光环;与其如此,还不如索性把这里变成景点,看看它在世俗浪潮面前如何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