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赤县:蒋介石对大陆情势的忖量 (下)
讲 | 黄骏
六、对大陆民意的想象
下面谈蒋介石到底怎么看大陆老百姓的想法。我们前面讲过,蒋并不是一直都没有民意。实际上,他也有过民意很高的时候,比如1945年抗战胜利以后。但之后民意就像流水一样迅速流失,尤其到了1948年金圆券发行之后,人民对国民党政权怨声载道,这种情绪当然也会投射到蒋介石本人身上。
历史学家顾颉刚当时人在上海,他在1949年的日记里,就不断痛斥金圆券,也连带着痛斥国民党。但蒋介石似乎并不这么认为。他对自己仍然高度自信,始终认为大陆民意对他是向往和期待的。1949年8月20日,他说自己接到报告,称华北和上海“人心思汉,望国军之拯救,有如大旱之望云霓”,“人情未去,民意尚在”。但我们都知道,1949年的上海人恐怕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上海人真正记住的,大概是另一幕:1949年5月27日,解放军进入上海后夜宿街头,不扰民,这一幕给很多上海市民留下了深刻印象。蒋所说的“望国军如大旱望云霓”,更多是他自己的想象。他始终相信,大陆老百姓仍然对他抱有期待。
1950年2月28日,他又说,最近军事行动有所进步,其中之一就是对上海的轰炸“效果显著”。这里说的,其实是1950年2月6日对上海的大规模轰炸,那次破坏非常严重。他认为,正因为轰炸得厉害,所以“人民盼我反攻,心理日益急迫”。这当然也还是一种自我想象。
实际上,当时上海还有不少英美企业没有撤走,一轰炸之后,英美企业怨声载道,因为生意根本做不下去了,电厂都被炸掉了。而且那次轰炸给上海市民造成很大伤亡,大概有上千人的死伤。在这种情况下,人民恐怕不但不会因此对他产生期待,甚至可能会激发一种“血债血偿”的心理。所以这些判断,基本上都是他自己的想象。
而且在上海解放后不久,也根本看不出上海人民对他有什么怀念。反倒有上海市民主动给报纸写信,要求把以蒋介石命名的“中正公园”等名称全部改掉。到了10月,他又说,虽然共产党宣传很厉害,但大陆“人心思汉”,“其奈我何”。这其实已经接近自说自话了。不过,他不只是停留在这种想象层面,更重要的是:他会用这种“大陆民意仍然支持我”的想象,来合理化自己的政治布局。
什么意思呢?1948年他当选总统,第一任任期到1954年;第二任从1954年到1960年。问题来了:第二任结束后,还要不要继续当总统?如果进入第三任,总得有个理由。以后如果还要第四任、第五任,也总得给出一个解释,至少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给自己的理由是什么?他说,国民大会选总统的时候,有三个因素决定了自己不能辞职。第一,如果自己不做总统,敌人就会壮胆。第二,大陆同胞会因此失去希望——他认为大陆人民会觉得“反攻无望”。第三,台湾老百姓也会失去依靠,不知道怎么办。所以他说,只要这三个因素还存在,他就不能不继续当总统。换句话说,他的逻辑是:不是我要做总统,而是人民需要我做总统。
他的第三任,其实在1959年就已经开始考虑了,所以他必须提前把理由准备好。而且1948年的“中华民国宪法”其实并没有明确禁止反复连任。只是一般来说,一个总统任期六年,两任已经十二年了,再往下做,总得有个说法。他给出的理由就是:如果我不做,总统这个位置一空,敌人胆子就大了。所以我们会发现,虽然他本质上是独裁者,但他仍然需要一种“自我合理化”。不管别人信不信,自己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甚至到后来第五次当总统的时候,他仍然如此。当时正好赶上尼克松访问大陆,他认为局势复杂,只有自己继续做总统,才能“镇住局面”。所以无论如何,他始终要给自己一句话、一个理由。
(听众:他自己肯定不会骗自己。)
他未必完全相信,但他需要一个交代。找一个理由,就能够完成心理上的合理化。
接下来,就是他对大陆民意的进一步想象。他始终相信,大陆内部存在着一个庞大的潜在力量,在等待他回去。1957年反右之前的“鸣放”时期,社会上确实出现了大量批评共产党的言论。《人民日报》甚至也刊登了一部分。他就把这些现象当成了一种信号,认为共产党已经“撑不住了”。1957年7月,他甚至说,大陆“革命已经到了成熟阶段”,只要国军有所行动,就能够成功;唯一的问题,是美国人拖他的后腿,否则“指日可待”。
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情,让他更加觉得“大陆内部有力量”。当时上海造了一艘万吨轮船,叫“跃进号”。第一次远航时,这艘船突然沉没了。这在当时是件大事。蒋介石第一反应就是:一定是有人在船上安装了定时炸弹,把船炸沉了。也就是说,他认为大陆内部存在反共力量。这其实和大陆那边的逻辑有点像——大陆也总怀疑是不是“阶级敌人”搞破坏。双方在思维方式上,某种程度上是相似的:出了问题,就认为是敌对势力在内部活动。但实际上,“跃进号”只是触礁沉没。稍微了解那个年代远洋航运的人都知道,船员背景审核极其严格,不可能有什么国民党背景的人混进去。
可他还是愿意相信这是“内部破坏”,因为这能给他一种心理期待。
那么,大陆人民真的天天在想念他、盼望他回去吗?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并非完全没有疑问。有时候,这种念头会一闪而过。但问题在于:过了这么多年,他仍然执着于这个想法,执念太深。
当然,也不能说他完全没有一点现实依据。比如困难时期,福建一些渔民因为生活困难偷渡到台湾。他就认为,这说明大陆人民“冒险来归”,是因为对他有所期待。
(听众:那时候那些人也会给他上奏、捧他。)
对,他多少会从这些事情里“听气息”。
但问题在于,这些个别渔民,与大陆六亿人口相比,数量实在太微弱了。就像当时也有少量解放军飞行员驾机投奔台湾,但这不能说明整个解放军军心动摇。可蒋介石会把这些个别事件不断放大,当成“大陆人民仍然向往自己”的证据。
后来,真正让他重新燃起巨大希望的,是“文化大革命”时期的“清除阶级队伍”。为什么?因为“清除阶级队伍”意味着还在继续追查所谓“国民党反动派”。蒋介石从字面上理解,认为经过十几年以后,大陆内部居然还在和“国民党残余”斗争,这就说明大陆仍然有人心向国民党。于是他从中看到了希望。
1968年4月30日,他看了《人民日报》和一些大字报后说:“实际上是国共两党斗争的继续。”他认为,大陆内部还有很多人深受“三民主义”影响,自己的策反和情报工作已经发生重大作用,对方已经“图穷匕见、穷途末路”。但实际上,当时造反派之间互相攻击,动不动就给对方扣“国民党反动派”的帽子,并不代表这些人真的是国民党支持者。大家比的其实是谁“更忠于毛主席”。蒋介石其实未必完全不明白这一点,但他需要从这些现象里给自己寻找希望。因为“反攻大陆”已经不仅是政治目标,更是他的精神支柱。
当然,希望也会破灭。1954年1月4日,他看到美国方面有人说:“重返大陆只是你的梦想,除非有神仙出现,否则绝无可能。”他说自己看到之后,只能压抑情绪,不能发作。
另外,他多少也知道一些真实情况。有一次,蒋经国接触逃港难民后,发现大陆青年长期受到共产党宣传,“毒化太深”,对国民党的负面印象已经很难消除。蒋介石知道,这些难民反映的情况,其实是真实的。1969年10月25日,他快到82岁生日时,在日记里想到母亲,情绪低落,又想到“光复大陆遥遥无期”,心中十分彷徨。
所以我刚才讲,他并不是完全没有无助感。只是这种无助感,往往只能在日记里偶尔一笔带过。
因为他必须不断给自己希望。毕竟,“反攻大陆”既是他的精神支柱,也是他统治合法性的来源。否则你这个“总统”,天天待在台湾、回不了大陆,那你到底是什么总统?因此,这种怀疑只能在心里一闪而过,不能深想。只能不断告诉自己:未来总有一天还是能够回去。
其实也有人提醒过他。有一个人叫胡世泽,是职业外交官,北洋时期就进入外交系统,参加过巴黎和平会议,曾给顾维钧做助手,后来长期在国民党外交系统工作。胡世泽曾对蒋介石说:他在联合国时,瑞典大使告诉他,共产党内部虽然有斗争,但军队并没有乱,所以共产制度不会动摇。大陆人民即使生活艰苦,但至少还能勉强活下去,因此也不会爆发内战。蒋介石听了以后非常不高兴。他认为这是外国人的看法,外国人不懂中国。他坚持认为,共产党“随时都可以消灭”。
这其实还是那个问题——“反攻大陆”已经成了他的精神支柱。无论如何,这个信念都不能动摇。
七、误判的成因分析
好,我们刚才讲到,蒋介石有很多判断错误。简单来看,或者初步来看,大概有几方面原因。
(一)国民党在中共高层无人
首先可以确定一点:国民党绝对没有人在中共高层内部。
这个问题可以形成一个很鲜明的对照。照片里这一位——我们看到1948年蒋介石在南京讲话,旁边有个人在做记录,这个人叫沈安娜。她从1935年一直潜伏到1949年,也就是国民党在大陆崩溃之前,整整隐蔽了15年,其中有11年是在国民党最重要的核心权力部门做速记员。她和丈夫两个人都是中共方面的地下人员。她利用速记员身份,出席各种国民党中央高层会议,接触大量机密材料。会后整理记录,再由她丈夫——姓华——负责送出去。这个就很厉害了。不是一天两天知道情况,而是长期、持续地知道。所以延安方面对于国民党的政治状况,大体上是能够判断的。
国民党当然也对中共有渗透,但绝对没有达到这种程度,这个不用多说,大家都明白。所以很多事情,蒋介石没办法,他只能在外面“飘”,在外面猜。
(听众:渗透到了美国中央情报局。)
所以很多事情,他确实没办法。
1950年代到1960年代,国民党有一些武装特务,曾经突袭进入福建某些县城。这种事情是有过的。收缴物资的时候,可能会拿到一些大陆出版物,从中了解一些情况,这当然是可能的。但是我们知道,1949年以后大陆实行严格的信息分级制度。不同级别的人接触不同信息,重要文件还要编号发行。这样严密的信息制度,决定了信息流动本身就是有限的。所以,一个县城,更不用说农村机关,对外界知道的情况其实非常有限。就算打进县城,也未必能看到多少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而且,这种缴获文件本身也是片段性的。今天打一次,隔几个月再打一次,没有长期连续性。至于用“华侨”之类身份进入大陆,也只是蜻蜓点水。待五天、十天、一个月,很难真正了解大陆社会,更不要说了解高层政治。
所以很自然,蒋介石对大陆情况并不熟悉,更不用讲中共高层内部的真实运作。
(二)“匪情专家”水平有限
第二个原因,就是国民党所谓的“匪情专家”。“匪情专家”这个词,本身就是蒋介石时代的说法,专门指研究中共的人。确实有这么一些人。
这个人叫郑介民。1920年代国共合作时期,一批国民党人士曾赴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那个学校主要学习党务工作,因此对苏联比较了解,也知道苏共对中共的影响。郑介民就是这种背景。他回国后长期在国民党的军情系统工作,因为有苏联经历,所以蒋介石很看重他。1959年郑介民在台湾去世。蒋介石在日记中特别提到他,说郑介民研究中共,“无一不从苏俄着手,这是正确的方法”。
但问题其实也就在这里。郑介民对于中共和苏共的认识,主要停留在1920年代到1930年代初的经验。可后来中共内部已经发生巨大变化,尤其是毛泽东地位确立以后,中共并不是事事都听苏联的。苏共当然仍然有影响,但并不是“马首是瞻”。所以凡事都从“苏俄因素”解释,其实已经有问题了。但郑介民对蒋影响很大。比如他说毛泽东不做国家主席,是因为苏共施压,蒋介石就很认同这种解释。
除了郑介民,还有两个人:浦道明和叶青。
浦道明是1920年代的大革命时期党员,也曾在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1930年回国后被捕,之后转向国民党,被视为国民党的“苏俄通”。1945年重庆与苏联谈判《中苏友好同盟条约》时,陪同蒋经国赴莫斯科的就是浦道明。1950年代后,他在台湾负责成立“国关中心”,挂靠在政治大学下面。名义上是研究机构,实际上是国民党的大陆情报研究机关,负责编写所谓“匪情月报”。但说到底,他还是研究型人物。另一个是叶青。1927年时,他还是省委书记,被捕后转向国民党。他比较擅长写理论文章,尤其是批判共产党的理论文章,因此后来还做过国民党宣传部长。
但问题是,这两个人都属于“理论派”。写理论文章可以,但真正了解中共内部具体运作,时间已经隔得太久了。他们都是20年代的党员,对后来的党内情况已经很陌生。
下面还有“行动派”。蔡孝乾,这个人很有名。他是台湾人,日据时代思想左倾,来到上海,在上海大学社会学系受到影响后加入共产党。当时上海大学聚集了很多共产党高级知识分子,瞿秋白就在那边教书。蔡孝乾后来去了苏区,还真的跟着红军长征,是著名的“参加长征的台湾人”。抗战爆发后,因为他熟悉日本情况,中共让他负责相关工作。1945年又被派往台湾开展工作。但后来在台湾被捕,很快转向国民党。1950年后,他在国民党内地位很高,最高做到少将,专门研究毛泽东军事思想。但国民党其实也不完全信任他,经常派人监视。他的级别已经不低了——大概相当于省一级,因为他曾任台湾省工委书记。蔡孝乾一直活到1982年。
另外还有陈建中。陕西人,也出身上海大学。1933年在西安被捕后加入国民党特务组织,长期负责对中共特务工作。抗美援朝时期,台湾曾派人赴战俘营策反、调查志愿军战俘情况,带队的就是陈建中。他当时的身份是“中六组”副组长,而中六组组长是蒋经国。但问题仍然一样:这些行动派,最多也只接触到省一级。再往上的中央高层,他们也不了解。
所以国民党始终无法真正掌握中共最高层的真实情况。
国民党方面,唯一理论上“有可能”了解高层的人,其实是张国焘。因为在离开中共的人里面,他地位最高。但问题是,张国焘离开中共太早了。1937、1938年就离开了。之后中共内部发生巨大变化,尤其高层生态变化极大。像刘少奇这些人,对张国焘来说其实已经很陌生。毛泽东、周恩来他还知道一点,但那也只是30年代初的情况。所以,对于1942年延安整风以后形成的新政治生态,他其实并不熟悉。蒋介石后来在台湾也想到过张国焘,还给过他经费,希望咨询意见。上面这封信,就是张国焘写给蒋经国的,说自己愿意献“六策”。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一旦涉及金钱,就容易产生迎合心理。拿了你的钱,下次还想继续拿,那就可能会迎合你的判断,讲你愿意听的话。所以这些“匪情专家”,实际上并没有给蒋介石提供真正有效的帮助。
(三)个人主观因素
下面讲主观因素。蒋介石对自己高度自信,甚至有点超乎想象,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力。1953年3月5日斯大林去世。3月7日蒋介石就在日记里写:斯大林死了,就没有我的对手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四巨头”只剩下丘吉尔和我了。他觉得自己可以超过其他三个人。这种自信,已经到了非常强烈的程度。由于过度自信,他经常高估自己,也高估自己对于局势的理解能力。
另外一个问题,就是他对大陆政治语境已经非常隔膜。时间太长之后,很多事情他已经无法理解。我们看一段很典型的例子。1966年8月18日,毛泽东第一次接见红卫兵。林彪以“接班人”身份出现在天安门城楼,代表毛泽东和党中央讲话。毛泽东本人在现场反而几乎不讲话。这件事让蒋介石非常困惑。他觉得:你既然是最高领导人,为什么不讲话?为什么让下面的人讲话?那天不只是蒋介石困惑,他家里人也在讨论。蒋孝勇——蒋介石最小的孙子——当时就在旁边。蒋介石显然有意培养他,还安排他进军校。蒋孝勇的判断更离奇。他说:会不会是毛泽东已经失去人身自由,被林彪控制了?否则为什么突然穿军装、戴军帽?因为过去毛泽东长期穿中山装。这个想法,在大陆政治语境里其实根本不可能成立。但他们太不了解大陆的政治仪式了。蒋介石觉得蒋孝勇“少年人没有主见”,胡乱猜测。但他自己其实也困惑。蒋孝勇完全是把毛泽东想成汉献帝,把林彪想成曹操。可实际上,穿军装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象征,表示局势非同寻常,要激发红卫兵斗志。而且8·18上天安门之前,正是毛本人提出要穿军装。从1949年后,毛已经很久不穿军装了。突然决定穿军装,当时内部还忙成一团。一种说法是临时赶制;另一种说法是王东兴从8341部队里找了一名身材接近的战士,把军装调来给毛穿。包括胸章,都是临时配上的。至于毛泽东不讲话——其实在当时的政治氛围里,根本不需要讲话。他不断挥手致意,就已经足够。真的是“此时无声胜有声”。下面山呼海啸般地喊“毛主席万岁”,播放《东方红》,这本身就是固定仪式。
类似场景,其实不到一个月前已经出现过。1966年7月29日,北京召开大中学校积极分子大会,刘少奇作检查。刘少奇说自己是“老革命碰到了新问题”。毛泽东在后台听完后,走到前台,一句话不说,只是挥手致意。
结果全场欢呼雷动。领袖和群众之间,在那个时代形成了一种非常特殊的政治互动模式。邓榕后来写《我的父亲邓小平》时,还专门提到这种场景,说毛泽东具有“无人企及的巨人风采”。所以,1966年8月18日,毛依然一句话不说,全场却照样沸腾。
但蒋介石对此始终理解不了。月底写“月反省”时,他还在琢磨:“毛不发一言,形同哑巴”,到底是什么意思。所以我刚才讲,他对大陆政治已经非常隔膜,很多事情真的是理解不了。
(听众讨论:如果看到现场照片,其实不难判断。)
(讲者回应)所以我也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到了月底还想不通。
(听众:他愿意相信毛在走下坡路。)
(讲者回应)是,他其实总希望对手在衰落。但更重要的是,他不了解大陆的“造神运动”。
(四)对《人民日报》的反向解读
下面讲《人民日报》。蒋介石确实长期阅读《人民日报》,而且看得不少。但问题在于:他采取的是一种“深文周纳”的反向解读方式。比如1962年2月,他在日记里写,说《人民日报》提到“解放军官兵思想问题严重,纪律涣散,不安于心”。但实际上,《人民日报》根本不可能公开这样写。
我后来去查,原文其实只是谈学习教育、帮助战士认清形势。但蒋介石的理解是:既然强调“认清形势”,说明思想已经出问题。可在大陆政治语境里,很多时候并不是“出了问题”,而是“要求更高”。比如批评“学习毛泽东思想不够深入”,不代表没学,而是说还不够。但蒋介石几乎全部按“反向信号”理解。
这样当然容易形成一种非常简单直接的判断逻辑:凡是强调教育,就说明内部出了问题。但这种解读方式,往往失之简单。
不过下面这个例子,我觉得已经不仅仅是隔膜,而是主观性太强。1966年5月31日,他看到《人民日报》刊登毛泽东会见阿尔巴尼亚共产党人的照片,就写道:“毛神已散,身体越来越不好,虽然还能站立,但恐怕不久于人世。”可问题是,当时大陆公开宣传中的毛泽东,恰恰是“红光满面、神采奕奕”。怎么会从公开照片里看出“病势沉重”?这已经不是误读,而是主观愿望压倒了基本事实。
(听众:六十年代毛身体其实还很好。)
(讲者回应:是,真正明显恶化,那是“九一三事件”以后。
他后来又说,1967年“五一”天安门烟火大会显得“勉强挣扎,欲盖弥彰”。可那天广场上其实至少几十万人。又比如1968年国庆,他说“凄凉,毛权力丧失殆尽”。但从公开场景看,根本谈不上“凄凉”。这些东西都是公开可见的。所以我刚才说,前面那些误判,还可以理解为长期隔膜;但后面这些,已经明显是主观性过强,以至于脱离基本事实,在自我想象。
八、结语
好,最后简单做一个结语。从蒋介石日记里可以看出来,他的个性非常固执,自我评价也很高,对自己的历史定位尤其高。研究蒋介石日记,首先必须了解其中提到的人和事,不能直接把蒋介石的判断当作基点。因为我们刚才已经看到,他有大量误判,很多甚至带有强烈想象成分。
但另一方面,也正因为这些错误没有被删改,反而说明日记本身很有价值。其实他完全可以修改。撕掉几页、删掉一些内容,都很容易。可他没有。很多明显错误的地方,比如连邓小平名字都写错了,他也不改。如果真是为了塑造形象,完全可以把这些不利内容删掉,只留下“正确判断”。但他没有这样做。
所以恰恰说明,这些内容真实反映了他当时的心理状态和思考方式。这也是蒋介石日记的重要史料价值所在。
第二点,蒋介石虽然和毛泽东缠斗几十年,但他对于中共高层运作逻辑,其实相当陌生;对于1949年以后大陆政治,也存在严重隔膜。
第三点,为了“反攻大陆”,蒋介石不仅对美国有布局,对苏联其实也有布局。美国方面大家比较熟悉,但苏联方面,很多人并不了解。我刚才提到,苏联曾长期、断断续续派人与台湾接触。这种事情,不可能是下面人私自决定的,一定涉及勃列日涅夫层面的安排。而且这种接触一直持续到1970、1971年前后。这些内容,其实有助于我们重新理解东亚冷战格局。因为直到今天,苏联档案里很多内容仍未公开。比如勃列日涅夫究竟如何考虑与蒋介石接触,目前并没有完整资料。很多线索,反而只能从蒋介石日记中看到。
所以这些材料,对于拓宽冷战史研究,其实是很有价值的。好,今天耽误了大家时间,就讲这些。讲得不对,请大家批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