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庸下的主权幻影:十字路口的巴拿马(上)
文 | 张崧
编者按:
上海有一个“天天向上”学习沙龙,每几周会办一个讲座。说是讲座,其实没那么严肃,更像是一群朋友时不时在上海找个时间坐下来,一起聊点最近看到的新东西、新问题,顺便认真学习一下世界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未定论》觉得这个沙龙的很多讲座都很有意思,有实在的内容(尽管我们并不总是赞同讲座人的某些立场、意见和看法),决定推荐给大家,让大家也看一看。
最近一起讲座的主讲者是上海年轻学者张崧,他研究拉丁美洲政治、社会与中国拉美关系,尤其关注巴拿马及中美洲问题。
大家也可以通过这个讲座了解一些中国拉美研究者与企业家对拉美与巴拿马的看法。
非常荣幸今天能够站在这里,和大家分享一些关于巴拿马的研究心得。关于我的背景介绍,周总已经做了说明,我在此再补充几点。为什么选择拉美研究?因为我的舅舅和母亲都是老一代大学生——他们俩一个毕业于外交学院,一个毕业于北外,方向都和拉美有关,在拉美工作了很多年,所以我们家与拉美有一种特殊的情缘。那为什么选择巴拿马作为博士论文的主攻方向呢?这跟我个人的专业背景有关系。我是交通运输国际航运专业出身,跟杨总是同行,在船舶行业工作了将近十年。所以一想到运河,自然就想到了巴拿马,博士研究方向就这样定了下来。
今天演讲的题目叫”附庸下的主权幻影——十字路口的巴拿马”,主要分为四大块。
第一块是一个相对简短的巴拿马简介,重点介绍它如何承接南北美洲、沟通东西两大洋。后面三段内容都比较充实:第一是巴拿马的历史,因为只有了解历史,才能搞明白他们现在为什么是这么想、这么做;第二是巴拿马的现状,我会尽量覆盖多个层面;最后一部分,咱们具体梳理一下长江和记港口事件的来龙去脉,跟大家详细介绍。
在座各位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打断我,咱们可以一起探讨。今天人也不多,是个比较可以畅所欲言的场合。
一、拉美地理与历史背景的简要回顾
进入巴拿马正题之前,我先简单回顾一下张琨老师此前讲过的内容——地理是理解拉美所有问题的源头。
大家看拉美地图,虽然看着面积很大,但最初原住民主要聚居在地图上颜色较深的那些高海拔地区,因为热带低地实在不宜居,相对凉爽的高原才能住人。这一地理格局对拉美的历史影响深远。
后来,西班牙殖民统治造就了今天这种多元化的人种面貌——从最黑到最白都有,印度人、东亚人、印第安人,什么都有——铸就了拉美独特的文化:有共性,但具体到每一个国家又各有特点。
拉美跟我们中国或者旧大陆相比,有一个非常大的区别:几乎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革命。以墨西哥革命来说,在拉美范围内已算得上是大革命,但放在世界范围内也就一般。以巴西为例,五百年来阶级格局几乎一成不变——五百年前是奴隶主,现在还是资本家、大地主,从未被革命性力量所颠覆。这是拉美延续至今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根源。
从地图上看,拉美大致可以分成几个部分:墨西哥算单独一块,然后是中美洲几个小国,加勒比地区,以及南美洲的大片土地。巴拿马的位置非常特殊。
关于拉美的出口导向型经济,这和它的阶级格局关系密切。除墨西哥和巴西工业体系相对完整以外,其他大多数国家基本上都是原材料出口型——不管是农产品还是矿业。在这个基础上,“依附论”便应运而生。
拉丁美洲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各种理论特别多,各种理论都有过应用和实践,最后基本上都是教训多于成功。依附论是当中非常有代表性的一个。依附于谁?最早是欧洲,后来是北面的邻居,现在又有人说在依附中国——反正就是一批人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最后要说到”考迪罗政治”。考迪罗跟我们中国哪个词最接近?军阀。没错,跟我们的军阀特别相似。拉美各国当年的独立,其实带有很大的偶然性——是拿破仑战争打乱了欧洲局势,独立运动才得以成功。当时根本没有真正的”拉丁美洲”共同体意识。玻利瓦尔虽然有志将拉美整合为一个大国,但最终也没有成功,于是这片土地四分五裂——这当然非常符合美国的利益。
二、巴拿马简介
基本面貌
巴拿马是一个小国,面积只有约7万平方公里,大概跟浙江省差不多,人口只有400万。但这个国家很特别。一提起巴拿马,大家首先想到的肯定是运河,对吧?但实际上它还有许多值得关注的特点。
第一,拉美成员。这是毫无疑问的。
第二,深受美国影响。如果问一个其他拉美国家的人,对巴拿马的第一印象是什么,用一句话来说——大家猜猜会是什么?我问过好多人,答案几乎是一致的:美国的殖民地。其他国家有一个刻板印象,觉得巴拿马是2000年才开始独立的。实际上巴拿马1903年就独立了,2000年收回的是运河。
很多拉美人认为它是刚刚才实现真正的独立。有一个细节很有趣:巴拿马人的姓都是西班牙式的(古铁雷斯、冈萨雷斯之类),但名字往往是Stanley这样的英美名字——巴拿马最有钱的那个家族里就有叫Stanley的。这种情况在其他拉美国家非常罕见。
第三,文化上属于加勒比西语世界。虽然巴拿马地处中美洲,但文化上更接近加勒比地区。西班牙人最初登陆拉美是在加勒比地区,但后来在墨西哥和秘鲁分别发现了银矿,西班牙人就冲着钱去了,加勒比地区便逐渐边缘化,只保留了古巴、多米尼加、波多黎各等地,其他地方就不怎么管了,后来反而留给了英国、法国、荷兰、丹麦、瑞典各色殖民者。巴拿马人和哥伦比亚沿海地区说话的口音,跟加勒比这些国家相似——可以打个比方,大家说的都是普通话,但分别带着河南腔、东北腔或四川腔,彼此能听懂,但口音各异。文化上,巴拿马跟加勒比那些国家更为接近,历史上它地处中美洲,却与中美洲其他国家关联不深。
第四,哥伦比亚故土。巴拿马历史上长期是哥伦比亚的一个边缘省份,正是因为运河才促成了独立,这一点等下会详细讲。
关于巴拿马的归属问题,大家觉得它算北美洲的还是南美洲的?
(听众有不同意见:有人说北美洲,有人说南美洲。)
其实巴拿马人自己不太说”我是北美洲人”或”我是南美洲人”——因为从地图上看,巴拿马运河恰恰是南北美洲的地理分界线。所以他们一般说”我是中美洲人”或者”我是拉美人”就够了。
巴拿马的人种正好是拉美的一个缩影,我前面提到的所有人种在巴拿马都能找到,而且他在这方面可能跟巴西更接近——黑人比例非常高,这个历史原因等下讲历史的时候会专门解释。
巴拿马人对自己有一个很清晰的定位:我在世界的中心,世界的十字路口,连接着南北美洲,贯通东西两大洋。巴拿马地峡也就几十公里宽,大概相当于从天津港到塘沽港的距离,开车一个小时——就这么一点点,却连通了太平洋和大西洋。巴拿马本身也是因运河而生的国家。
我在演讲中放了一张在安孔山上拍的照片。那座山当年是美国人控制的,照片里的元素比较全:有1914年落成的巴拿马运河老船闸,那是美国人修的;还有2016年竣工的新船闸,不是巴拿马人自己修的,是他们分包给别的国家修的。
(听众:好像中国在里面做了一些事情。)
这个基本没有,对。远处是美洲大桥(二桥),一桥在另外的位置;还有巴拿马铁路,1855年就修好了,等下我也会讲;还有集装箱堆场——这个应该就是巴尔博亚港。
(听众:就是李嘉诚那个吗?)
嗯,这个位置大概就是。而且大家看,巴拿马机场原来是在运河区里面的,就是说巴拿马人想坐飞机,得先到美国人的地盘去,还得先办通行证才行。
另外还有一个不太为人知的地理特点:巴拿马最主要的经济都在运河地峡这一带,但它西部有个叫奇里基省的地方,大家知道那个瑰夏咖啡吗?就盛产于那里,那里的经济结构完全是另一番样貌,跟我们印象中的”巴拿马”是两回事。还有这边很多都是原住民聚居的地区。
还有一个概念,大家有没有听说过”走线”这个词?那个出发点就在这里——达连海峡,从哥伦比亚过来,前面大部分路段还能买车票,但过了这里就必须穿越原始森林,完全没有路——地图上那条路是传说中的美洲公路,实际上修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就靠两条腿在原始森林里走。这两年特朗普上台,其他路都没有了,这里也更难走了。
巴拿马自2000年回归之后,总体转型还是比较成功的,在拉美范围内算是发展较好的国家之一。人均GDP目前接近2万美元,已经快到发达国家水平了。当然真正去了就会发现,实际情况跟数字上没那么吻合,但跟拉美邻国相比确实是很不错的,有一种真实的自豪感在里面。
三、巴拿马历史
因为我的博士论文就是做巴拿马历史的,这一部分可能说得稍微详细一些。大家应该对诺列加多少有点印象吧?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应该知道——就是那个被抓起来、躲进梵蒂冈大使馆、被美军在外面放音乐吵到受不了最后投降的那位。其他部分对大家来说可能相对陌生,但没关系,我一个一个讲。
西班牙殖民时期
首先说巴拿马独立前的这段历史,咱就不说远古了,从西班牙殖民时期讲起。上次张琨老师讲过,西班牙的统治方式非常奇葩。它把美洲属地分成了几大块,最主要的两个是墨西哥总督区和秘鲁总督区。最初,秘鲁总督区涵盖了除巴西以外的整个南美洲。
在这个体制下,两个总督区之间运货,比如从利马想运东西到墨西哥,必须先从利马运到西班牙,再从西班牙转运到墨西哥;哪怕从利马运货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也要这样绕一大圈。所以西班牙这个国家为什么没有真正发展起来?大家去过西班牙,各种各样的教堂都很壮观,但经济底子却相当薄弱——就是因为有这种奇葩的管理脑回路。
在这套体系下,利马是整个南美的核心。货物从利马到西班牙,就是坐大帆船到巴拿马,再在地峡这边卸下来,当时有一段河,但很窄,另一端是山,就靠骡子驮着走,有一条叫”皇家小道”的通道,翻过去再换船出发。最初的一两百年基本都是这个模式,后来英国海上力量崛起,海盗盛行,才逐渐衰落。巴拿马也因此被海盗劫掠过好几次。
独立运动与哥伦比亚时期
1826年,拉美独立运动基本取得胜利。就在大约这个时候,玻利瓦尔在巴拿马召开了著名的”两大陆会议”。这个词大家有没有听说过?它其实来自古希腊——古希腊城邦曾经在某地会盟,当年也没有搞成。玻利瓦尔借用这个典故,意图将委内瑞拉、哥伦比亚、厄瓜多尔等地整合为一个统一大国,最终以失败告终。他选择巴拿马作为会议地点,是因为这里地理位置相对居中。
年轻时的玻利瓦尔
会议之后,巴拿马成为哥伦比亚的一个边缘省份。那时候这个地方人口极少,加在一起可能都不到十万,因为哥伦比亚的政治中心在波哥大和麦德林所在的高原地带。
顺便说一句,哥伦比亚那边其实真的很舒服,海拔大概2800米左右,气候宜人,郁郁葱葱,而且颜值非常高,所有的房子都很漂亮——人也漂亮。
(听众:像云南。)
比云南还舒服,没那么晒。治安差一点,晚上都不敢出门,但只要别去危险的地区其实也还可以。
(另一位听众:那些西班牙风格的房子真的特别好看,很洋气。)
对,房子特别漂亮,真的。
相比之下,巴拿马的热带雨林气候很不宜人居。更重要的是,哥伦比亚地形是三条山脊纵向分布,山脊之间都是沼泽低地,想从哥伦比亚中心去一趟巴拿马,沿着河走、再坐船,可能要两个月才能到。所以中央政府对巴拿马的控制力极为薄弱,两地从未真正融合过。
铁路时代(1848—1855年)
1848年,美国经历了美墨战争,兼并了德克萨斯、新墨西哥和加利福尼亚。紧接着就发现了加利福尼亚金矿,大批美国人蜂拥西进淘金,却面临一个难题:中间那片土地还是印第安人的领地,过不去。
(听众补充:那时候从美国东海岸想往西海岸运东西,美国内陆根本通不了,密苏里河和密西西比河都是南北走向的,铁路也没有。所以只能先乘船到巴拿马,然后人拉肩扛翻过地峡,再从另一侧走海路到西海岸。)
对,一开始就是这样通行,后来很快就有一个脑子很灵光的美国商人——名字我忘了——在这里修了一条铁路。1855年铁路竣工,从大西洋这边下船,铁路几个小时就开过去了,巴拿马一下子就火起来了,成为美国东西海岸之间最重要的中转枢纽。这是巴拿马近代史的开端。
值得一提的是,第一批到巴拿马的华人,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去的——十九世纪中叶,来自广东花县(今花都区)的移民,传承至今,等一下我会详细讲。
这个时期还爆发了一个小插曲,叫“西瓜战争”。就是吃瓜的时候,大家语言不通,巴拿马人跟美国人互殴,就打起来了,其实也就几个人。但这件事情在巴拿马历史书上,那是开天辟地的大事件。他们国家现在讲什么事情,就跟咱们从春秋战国开始说一样,他们是从那个国旗事件或者从西瓜战争开始说的——这被视为巴拿马民族意识最初萌芽、最早反抗”北方邻居”的历史标志。
法国开凿运河的尝试
大家都知道运河是美国人修的,但实际上,在此之前法国人在这里花费了极大的心血。站在法国人的角度可以这样说:是美国人捡了法国人的皮夹子——法国人已经完成了工程量的七八成了!
主导这一工程的正是雷赛布(Ferdinand de Lesseps)——凭借苏伊士运河一举功成名就,却在巴拿马运河身败名裂。他用同样的方法,想在巴拿马照搬苏伊士运河那一套平面开凿方式,但苏伊士比较干燥,巴拿马是热带,黄热病和疟疾盛行,让法国工人死了不少人。而且法国人当年有大量民间集资,最后全都折戟于此。
有一本书专门写这段历史——
(听众:这个我看过。)
是吧?据说在后来的运河条约谈判中,卡特总统拿着这本书逢人就让人看,言下之意是:你看看,这个巴拿马运河,不是凭空出来的,是本来就有的,有历史渊源的。
法国人虽然败退,却留下了一个壳——巴拿马新运河公司。这个壳跟巴拿马后来的建国也有关系。因为跟哥伦比亚政府签的协议马上要到期,不在规定时间内出售,就一毛钱都拿不到,所以得赶快卖。
(听众:后来被美国人买下了,对吧?)
对,买家是美国人。巴拿马还是哥伦比亚,不关法国人的事,拿到钱就行——这就是帝国主义的逻辑。
巴拿马建国(1903年)
1903年巴拿马建国之前,美国最初是跟哥伦比亚谈判商量修建运河的的。条约内容基本都谈妥了,但哥伦比亚议会受民族主义情绪影响,把这个条约否决了。
这里有两条重要背景。其一,美西战争之后美国获得了古巴和菲律宾,深刻体会到两洋之间战略调动的不便——军舰从太平洋绕合恩角到加勒比海要好几个月。其二,哥伦比亚自独立以来内战就没有停过,一直打到二十世纪,其中有个叫”千日战争”的大规模内战。
(听众:千日战争是谁和谁在打?)
是一场内战,主张集权的那一派和主张分权的那一派在打。表面上是政治路线之争,实际上背后是各地势力的经济利益,跟我们说的军阀内战性质差不多。
哥伦比亚议会否决条约之后,美国决定:既然你不配合,那就直接让巴拿马独立。用今天特朗普的逻辑来理解这件事,就非常直接了——你不听话,我就让你独立。
其实当时巴拿马普通人也没有太强的独立意识。推动独立的主要是精英阶层——他们在哥伦比亚内战中站错了队,担心被清算,而且运河收益历来归哥伦比亚中央政府,跟巴拿马地方没什么关系。所以独立对这些人来说反而是一个现实的出路。
1903年,巴拿马建国,随即签署了《海-比诺瓦里亚条约》。这个名字来自美国国务卿海约翰(Hay)和法国新运河公司总经理比诺瓦里亚(Bunau-Varilla)——基本上就是他们两个谈好的,然后通知巴拿马人过来签字就好了。
所以巴拿马人对这份条约视为奇耻大辱。条约里有一句话争议至今,关于运河区的主权到底是美国的还是巴拿马的,措辞含混其辞,双方在此后数十年的谈判中为此反复扯皮。
运河建设(1904—1914年)
巴拿马运河的建设,在当年绝对算得上是工程奇迹,被称为”世界第八大奇迹”。最难啃的骨头是中段的库莱布拉山谷(Culebra Cut),在当时的机械条件下,这个工程量令人叹为观止。
美国人跟法国人的核心区别在于工程方案。法国人照搬苏伊士运河的平面开凿方式,打算直接把水道切通。美国人则发现这条路行不通——其实最早提出船闸方案的是设计埃菲尔铁塔的那位工程师——最终采用了船闸结构:船只一级一级被提升上去,到最高点后再一级一级降下来。这样一来挖掘深度大为降低,工程量也随之减少。
除了工程方案,美国人的另一大贡献是消灭了黄热病。工程兵团对整个运河区进行了彻底的消毒清洁,不留死角——有点类似我们疫情防控时候的思路——真的把黄热病控制到了极低水平,保障了工程的顺利推进。
1914年运河竣工。在美国人看来,这是”昭昭天命”(Manifest Destiny)的最佳展示。1915年旧金山举办”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美国人庆祝了大半年。他们心里很清楚:这个运河完全是我美国人造的,跟巴拿马有什么关系?而且直到今天,美国人里还有不少是这么觉得的。
老罗斯福当年去运河区视察有张很经典的照片,有那种国内视察的感觉,就跟咱们领导去视察三峡工程或者雅江水电站差不多。
但站在巴拿马人的角度,这段历史是另一番叙事。运河区的建设淹没了西班牙殖民时期就有的城镇,居民被强制迁移,那些从没有出现过在美国文献里的巴拿马叙事,这些年才慢慢开始浮现出来。
与此同时,大量黑人劳工从加勒比地区被引入——主要来自牙买加和巴巴多斯。为什么是那里?因为当年那些地方是种植园,英国废除奴隶制之后,种植园的黑人不愿意再待了,正好巴拿马修运河,他们就作为自由劳工过去了。引入的规模非常大:要知道当时巴拿马总人口不到三十万,而涌入的黑人劳工加上家属将近二十万——人口结构就这样被彻底改变了。
我去巴拿马坐地铁,满车厢从头到尾,我是最白的那一个。但后来结识了华人朋友,进入华人聚居区之后,就感觉好像回到了广东。这个人口结构,也是巴拿马建国初期非常棘手的一个问题。
美国在运河区还推行了”金银名册”制度。说白了就是一套种族歧视制度:美国白人列入”金名册”,其他人列入”银名册”,游泳不是一个地方,吃饭不是一个地方,公共交通也全面隔离——跟马丁·路德·金时代美国南方的公共汽车隔离是一个道理。
有意思的是,美国在运河区推行种族歧视的同一时期,巴拿马本地的黑人其实已经拥有了选举权。某种程度上,巴拿马比美国还要”先进”一点。
此外还有一个非常复杂的人口拼图。
(听众:梅斯蒂索人是什么意思?)
西印混血。严格意义上讲就是西班牙人和印第安人的混血——西班牙语里”梅斯蒂索”(Mestizo)就是”mixed”的意思。但实际上这个概念很宽泛,你看着完全是白人,他也可能是梅斯蒂索,祖上三代可能就有印第安血统。
(另一位听众:其实现在很多都归为梅斯蒂索人了,包括父系母系各种来源都有。)
对,特别复杂。跟它比较接近的还有一个概念叫”穆拉托人”,就是白人跟黑人的混血。这两个概念现在用得还比较多。在拉美,表面上大家不说,但我导师是秘鲁人,他说看到一个拉美人,第一反应就是判断这个人是哪一种、“有多白”——社会地位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你有多白,这是最基本的社会逻辑。
民族意识的兴起
巴拿马是一个典型的”先有国家、后有民族”的案例——安德森所说的”想象的共同体”,在这里有最直观的体现。建国之初本地人口稀少,随后涌入黑人、欧洲人,还来了很多华人、阿拉伯人、犹太人。
插一句:犹太人和阿拉伯人在巴拿马和谐共处,一起做生意,大量的商业都被这两个族群所垄断。
这个国家的社会全方位二元分化:运河区和非运河区之间的地域隔离、黑人和白人之间的种族歧视、英语和西语的文化鸿沟,还有这个种族地位的排列——从社会地位角度,大概从高到低是白人寡头、犹太人和阿拉伯人差不多、操西语的黑人、操英语的黑人(有时候反过来)、印第安人、华人……其实越到后来华人的地位也在上升,但最初跟最底层差不多。
(听众:您这个排法是不是大概按地位高低?)
差不多,就是这样一个大致的顺序。
还有就是这个寡头集团。大家对”寡头”(奥利嘉基)这个概念熟不熟悉?巴拿马的寡头集团规模很小:首先你得是白人,其次大家之间都互相通婚。你翻开巴拿马一百多年的历史,就那几个姓翻来覆去,到现在还是那几个姓翻来覆去。
这些寡头集团,他们在国内干得好就好,干得不好就去美国,孩子也都在美国读书,跟美国的绑定特别深,但跟下面底层人民的绑定反倒没那么深。他们最早的经济命脉靠什么?靠给运河区里的美国士兵卖东西赚钱——美国大兵消费能力强,要买东西、要住房、要各种服务,他们就靠这个起家。
最初运河通行费给巴拿马的也很少,一年才三十万美金,再没别的了。但运河区的商业市场是向他们开放的,寡头们就靠着这个起家,靠一种比较低端的服务业发展起来。这也是巴拿马开始阶段的经济格局。
进入二三十年代,巴拿马开始出现”过境经济”,银行业出现了,便利旗(方便旗)制度出现了,科隆自由区出现了。
关于”方便旗”,请杨总来讲一下——
(杨总:这是航运的一个术语。所有的船都应该归属某个国家、挂该国旗帜航行,但因为各国对航运有管辖权、税收标准不一,全世界便出现了一些专门为自由注册提供方便的地方,比如巴拿马、利比里亚、马绍尔群岛等。其实最早这三个地方都是为美国服务的,因为美国国内有个琼斯法,以后在美国做航运就越来越难,所以他们就把船移到外面注册,把劳工标准和税收标准降下来。现在全世界都在用,但有意思的是,巴拿马、马绍尔群岛和利比里亚这三个方便旗大国的营运总部,其实都在美国。)
对,说白了这些都是给美国做脏活累活的——银行、方便旗、科隆自由区,包括后来的离岸金融,美国国内的标准越来越高,就让巴拿马来做,让他们来承接这些业务。
这一时期的代表性政治人物是阿里亚斯,他曾三度出任巴拿马总统,是拉美民众主义(Populismo)的典型代表,创建了巴拿马党,推动了巴拿马早期民族意识的觉醒,巴拿马政坛真正的常青树。
Arnulfo Arias Madrid,曾于1940年、1949年、1968年三次当选巴拿马总统,但每次都因军事政变被推翻。
民众主义这个词,英文叫Populist,我们一般翻译成”民粹主义”,但在那个时代的拉美,学术界倾向于叫”民众主义”,带有更多中性甚至正面的色彩——Populista这个词在西班牙语里就是”人民”的意思,人民主义,在三十年代并不是贬义词。当然到今天,已经是百分之百的贬义词了。
1964年旗帜事件
1964年发生了一个旗帜事件。先说一下背景。二战期间,巴拿马因为运河经济带来相对均衡的利益分配,社会总体相安无事。进入五十年代之后,经济固然快速增长,但年轻人的数量大幅增加,获得感却并未随之增强——经济指标很好看,人民的体感却没那么好。整个拉美都有这个情况。
另外,美国当时已经不太在意拉美了,注意力都放在亚洲和欧洲,觉得拉美是自己的后院,无所谓。
还有一个重要的背景因素:从1903年、或者说1914年运河竣工算起,到1964年已经过了整整五十年了。在运河区生活的美国人已经三代了,这里出生、这里长大,跟美国本土的美国人已经不一样了——就像台湾人与大陆人三代之后已经是不同的人一样。这批人认为这个地方就是自己的,而且运河区有独立的司法体系、行政体系,有属于运河区自己的车牌——上面写着”联通世界”之类的字样。比上海租界还要严格,完全是一套独立的体系。
(听众:就像以前上海租界那样,所有事都自己管?)
比租界还要严格,完全是美国的管辖,别看运河区那么小,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没去过巴拿马城。
然后是整个拉美的”国民卫队崛起”了。古巴革命之后,美国人幡然醒悟——我后院也不安全啊——肯尼迪立刻搞出一个”争取进步联盟”,给拉美各种各样的援助,也不太在乎你是不是民主国家了。美国开始跟巴拿马谈,就是我多给你点钱不就完了?但巴拿马人越来越不乐意了——尤其是受到两件大事的刺激:一是古巴革命成功,大家意识到”原来还可以革命”;二是纳赛尔将苏伊士运河收归国有,大家才意识到”原来运河还能收归国有”。从那时起,巴拿马人对主权问题的诉求就不只是要经济利益了,还要控制权。
而美国那边正好内部在讨论要不要再修一条海平面运河(当时觉得巴拿马运河不太够用),搞来搞去,对巴拿马就没怎么上心,结果巴拿马就闹起来了。
1964年1月9日,局势因一面旗帜爆发。美国政府曾做出小小的让步,承诺在运河区同时升挂两国国旗。但运河区的美国居民不愿意接受——这是我们美国人的地盘,我生活了三代了,凭什么挂巴拿马国旗?于是单独升起了美国国旗。巴拿马学生自发前来升旗,双方发生冲突,也是血气方刚,都是小伙子,最终演变成流血事件,造成人员伤亡。我在巴拿马国家博物馆拍过当时的照片,拉美人比较有艺术感,照片里是学生们翻越围墙的场面。
冲突之后,巴拿马宣布与美国断交——而且是巴拿马主动提出来的。
(听众:断交时间不长吧?)
很短。很快几天就开始商讨复交的事了。而且其实巴拿马在这个时候,也并不支持共产主义,还是在美国的那个体系里。巴拿马永远是美国的一根手指,国旗都是美国给设计的。
这一事件在巴拿马政治中意义深远。在这之前,还有相当一部分人觉得”你多给我点好处就行了,这地方也不是真正我的”;从这之后,任何人如果在公开场合流露出对运河主权的动摇,政治生命就宣告终结了。运河主权从此成为巴拿马最大的全民共识、最绝对的政治正确。这也是巴拿马问题初步国际化的起点——后面还有一个全面国际化的阶段。
从这之后,巴拿马整个政治逻辑就变了。以前寡头集团还能控制得住,从这之后就控制不住了,国家局面就乱了。其实现在的巴拿马也有点回到当初那种感觉。






